流云缓步走下石桥。青袍在风中展开,像一片从天而降的青色火焰。指尖的青光越来越亮,将整座石桥和两岸的枯树都映成了惨碧色。他走得不快——不是不能快,是不想快。猫在接近一窝老鼠的时候,也不会跑。
荆南率先出手。
龙纹长枪在晨雾中撕裂空气,困龙式发动——九道枪影从不同方位同时刺出,封住流云全部走位空间。这不是第一次交手了。上次在冰原伏击时,荆南用困龙式擦伤了流云三道血痕。从那以后,他每天都在脑海里复盘那一战,反复推演每一个出枪角度。虎口的裂伤在出枪瞬间崩开,刚换上的绷带被震成碎片,旧伤新血一起涌出来,顺着枪杆往下滴,在冰面上砸出一连串暗红色的冰珠。
但这次出手的角度比上次更加刁钻。每一道枪影都精准地刺向上次试探出的薄弱处——左腰侧的护体仙光响应慢零点一息,右手回防时有不到三寸的盲区,转身时左腿的仙力运转会短暂迟滞。这些细节,是荆南用自己的血换来的。
流云抬手。青光护罩自动弹开六道枪影,金属相击的脆响在石林中回荡。但第七道和第八道枪影擦过了他的袖口和衣摆——那里正是护罩响应最慢的位置。袖口裂开一道细小的口子,没有见血,但流云低头看了一眼,微微皱眉。
赤瞳蟒王从侧翼暴起。他这次学聪明了——没有正面硬冲,而是化出半人半蛇的形态,一口腥绿色毒雾从喉咙深处喷涌而出,遮蔽了石林入口的整片区域。毒雾触碰到岩石表面,发出嗤嗤的腐蚀声,普通修士沾上一丝就会经脉麻痹。蟒王喷完毒雾后立刻横向转移,蛇尾在地面上抽出一道深深的弧线,整个庞大的身躯硬生生横移了数十丈,不给流云锁定身位的机会。
流云挥手震散毒雾。毒雾从中间被劈开,露出后方空无一人的石林。蟒王已经不在那里了。
他向前踏出一步。脚下地面炸开——梅千鹤预设的爆破阵。威力不大,但碎石横飞,灵力乱流像无数根细针同时刺入仙识感知范围,造成短暂的混乱。流云踏出第二步,又是一道阵纹炸开。第三步,第三道。每一步都有阵,每一道阵都在他踏下之前就被激活,像是有人算准了他的步伐节奏——梅千鹤在布阵时研究了流云在冰原战斗的所有记录,发现这位骄傲的仙使从不改变走路节奏。
流云停了脚步。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炸碎的阵纹碎片,表情冷下来。
“你们在拖时间。”
这不是质问。是陈述。
第二波接替的号角在石林深处响起。荆南和蟒王同时后撤,不给流云任何追击的机会。韩伯符率领韩家剩余二十余人从石林高处现身——箭头全部加持破甲符,弓弦拉满时发出绞紧的闷响,二十余支穿云箭划破空气,从不同角度覆盖了流云的头顶和侧翼。箭矢碰到青光护罩便炸成碎片,没有一支能穿透防御,但每一支都在消耗护罩的仙力。
梅千鹤利用石林中残存的上古阵盘碎片布置了灵力干扰器。这些碎片本身无法激活,但她在碎片上叠加了自己的阵纹,制造出虚假的仙力波动——有时候在前方,有时候在左侧,有时候四面八方同时出现。流云的仙识在混乱中产生了片刻偏差,他弹出一道指风,打中的是一块被伪装成修士气息的石头。
赵路遥充当诱饵。
他化神境的修为在正面战斗中没有任何优势,但雷属性天灵根加持下的短程爆发力极其惊人——一枪刺出后整个人化作一道紫色雷电横移数十丈,速度快到肉眼只能捕捉到一道残影。流云追了他三次。第一次,赵路遥从左侧突袭,一枪刺向流云后心,枪尖在碰到护体仙光之前就收了回来,整个人已经遁到了右侧的石柱后面。第二次,他从上方俯冲,雷枪掷出后立刻空手遁走,流云弹飞了雷枪,但赵路遥已经不在原处。第三次,他从正面试探,和流云对了一招——确确实实只对了一招,枪尖和青光碰撞的瞬间他就借力后撤。
三次,他都没被打中。
第四次,流云没有追。
他弹出一道指风。
青光细如竹筷,速度却快到赵路遥的雷遁还没来得及启动。指风擦过他左肩——不是正面击中,是擦过。但仅仅是擦过,衣袍就碎裂了,皮肉翻卷,肩胛骨的白色边缘在血肉中一闪而逝。鲜血在晨光中飞溅,落在石林灰色的岩石上,瞬间被低温冻成暗红色的冰珠。赵路遥闷哼一声,身体在空中失衡,踉跄落地。
一只手接住了他。
冰蓝色的灵力从那只手的指尖涌入伤口,将翻卷的血管和肌肉冻住。不是治愈——是冻结。低温止住了失血,也冻住了疼痛。沈冰凝面无表情地把他拉回掩体后,动作不快,但每一个步骤都精准到位——先止血,再固定,最后把他按在岩石后让他坐好。
赵路遥喘着粗气,左手捂着右肩的伤口,血从指缝里渗出来,被她的冰灵力凝成细小的红色冰晶。他的声音因为疼痛而有些发抖:“他太快了。下一次我跑不掉。”
沈冰凝没有回答。她站起身,右手扣住剑柄。冰剑出鞘的瞬间,周围的温度骤降,霜白的剑身在晨光中泛着寒芒,一层薄薄的冰雾从剑刃上弥漫开来。她将冰剑横在身前,左手结印,一道半透明的冰墙在她和赵路遥面前凝结而成。冰墙不算厚,只有三尺,但每一寸都是她的冰灵根本源所化——不是普通的冰,是连火焰都无法融化的玄冰。
“那就别跑。”她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我跟你一起。”
赵路遥看着她。她的侧脸被冰墙反射的寒光映得近乎透明,额前的碎发上凝了一层薄霜。她没有看他,但她的冰灵根气息正源源不断地流入他的经脉,和他的雷属性灵力交织在一起。
他没有说谢谢。他知道她不需要。
第三波轮换的号角再次响起。
赤瞳蟒王从掩体中冲出。他的蛇尾在石林地面上拖出一道深深的沟痕,鳞片与岩石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这次他不再使用毒雾——那对流云没用。他直接扑了上去,整个庞大的蛇身人立而起,双掌凝聚全部妖力,裹挟着腥绿色的毒焰轰向流云。
但这次流云不再陪他们玩游击。
他锁定了蟒王的气息。在蟒王毒掌拍下的瞬间,流云的身影消失在原地,再出现时已在蟒王身后,一掌拍出。不是弹指,不是指风,是实打实的一掌。掌风将毒雾从中间劈开,露出一条笔直的通道。通道尽头,蟒王来不及转移。
流云一指点出。
青光贯穿了蟒王的蛇尾。鳞片在仙力冲击下炸裂开来,血肉横飞,一道碗口粗的焦洞从蛇尾正面贯穿到背面,能看到里面断裂的骨骼和烧焦的经脉。蟒王发出凄厉的嘶鸣,粗壮的蛇身因为剧痛而剧烈翻滚,砸碎了数根石柱,碎石如雨般落下。
但他没有倒下。
上半身人立而起,双掌凝聚全部剩余的妖力,拼尽全力轰向流云。不是要赢——是不想退。姜承死的时候没有退,他不想连一个仙桥境的人族都不如。
流云单手接住了蟒王的全力一击。掌心青光与妖力对撞,冲击波无声地炸开——没有爆炸声,因为声音本身被冲击波吞噬了。方圆数十丈内的碎石被掀飞到半空中,石柱拦腰断裂,地面上出现了一片蛛网般的裂纹。蟒王双臂骨骼寸断,鳞片从皮肉上剥落,整个人被震飞出去,撞碎了三根石柱,埋在碎石堆中,蛇尾还在微微抽搐。
流云迈步走向碎石堆。他的手指再次抬起,指尖的青光映在蟒王的蛇瞳里。蟒王没有闭眼。他躺在碎石中,双臂碎成了好几截,蛇尾上有一个贯穿的焦洞,浑身是血,但那双蛇瞳直直地盯着流云,竖瞳中映出那点越来越亮的青光。
一道雷光从侧面刺来。
赵路遥没有按计划撤退。他冲入了战圈,雷枪刺向流云后心。枪尖上跳动着耀眼的紫电,雷属性天灵根将化神境的全力一击推到了极致——枪尖周围的空气被电离,发出刺耳的嘶鸣。
流云头也不回。反手一掌。
掌力隔着数丈将赵路遥连人带枪击飞出去。他的身体在空中翻滚了数圈,重重砸在十丈外的石壁上,石壁被砸出一个凹陷的人形,碎石簌簌落下。口中鲜血喷出,染红了他胸口的衣襟。但这一掌的反作用力——哪怕只有微不足道的一丝——让流云的脚步停了半息。
半息,够了。
荆南的身影从碎石堆中冲出。伏龙道身法全力运转,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掠过战圈。他一把扛起蟒王庞大的蛇身——蟒王体长数丈,重量超过千斤,但荆南硬生生扛了起来,脚下在碎石地面上踩出两个深深的脚印。流云回头看了一眼。没有追。他站在原地,周身青光流转,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不是轻蔑——轻蔑至少还带着情绪。那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享受。享受这些蝼蚁拼尽全力却仍然无能为力的样子。就像猫在玩一窝老鼠,不急着咬死,而是看着它们一次次站起来,再一次次倒下去。站起来需要多少次呼吸,倒下去只需要一次。
荆南背着蟒王撤到后方时,蟒王睁开了一只蛇瞳。他的双臂碎成了好几截,软软地垂在身体两侧,蛇尾上的焦洞还在冒着青烟,皮肉烧焦的气味刺鼻难闻。但他还活着。他哑着嗓子问了一句:“一天到了吗?”
荆南把他轻轻放在担架上,抬头看了看天色。日头刚过正中,距离赵甲传讯到现在,才过去了九个时辰。
“还没。还剩三个时辰。”
蟒王闭上了眼睛。不是昏迷——是在积蓄力气。三个时辰,他还能攒出最后一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