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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天那一拳落下时,残星之上风声停了。

季衡跪在碎裂的大地里,胸口塌陷,准帝本源一缕缕溃散。他脸上还有血,却笑得很轻,像终于把一枚藏了很多年的棋子推到了棋盘尽头。

罗天站在他面前。

白衣染血。

空洞的眼眶低垂,看不出喜怒。

“说。”

他的拳再度抬起。

这一次,拳锋之上无相天心流转,连星光都被压得黯淡。

远处,季念脸色骤然苍白。

“父亲!”

她冲了出去。

裴玄脸色一变,掌中剑光出鞘半寸,却又硬生生停住。芷寒的眸子冷了下来,泠珠指尖轻颤,眼底泛起水色。

可没人动。

这是季衡与罗天的战斗。

旁人插手,便是死局。

季念挡在季衡身前的那一刻,罗天的拳已经落下。

噗嗤。

拳意洞穿她的胸口。

没有血肉爆碎的声音,只有一阵清脆的裂响,像冰玉碎在寒夜里。

季念低头,看见胸前空荡荡的窟窿。

泪水却先落了下来。

季衡怔住。

“念儿……”

这个称呼从他嘴里出来时,像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罗天停住拳,问了一句。

“为什么?”

季念抬起头,脸色惨白,眼神却很静。

“他是我父亲。”

很简单的一句话。

像刀。

季衡脸上的血被她的泪冲开了一道痕。他看着挡在自己身前的少女,许久之后,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复杂。

有讥讽,有疲惫,也有一点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恍惚。

“这么多年,你也应该察觉到了。”

季念身子轻轻一颤。

季衡低声道:“你并非我的女儿。”

星空很冷。

那一句话落下后,连远处的裴玄都沉默了。

季念闭了闭眼。

“我有所预感。”

季衡看着她,眼神逐渐灰败,声音却越发平稳。

“你只是我用冰魄灵珠炼出的一道器具。”

“我的本意,是将你炼成天魔冰玄体。”

“可惜失败了。”

他说到这里,咳出一口血,血里带着破碎的准帝符文。

“阴阳异生,才成了寒魄神体。”

季念的睫毛颤了一下。

她没有说话。

季衡继续道:“层次不低,却不再适合做武器。所以我将你养大,给你幻梦,给你仇恨,给你一个必须面对却永远无法面对的敌人。”

他的目光越过季念,看向罗天。

“我苦心将你安排到他身边,就是为了有朝一日发动你。”

“可惜,你舍不得下手。”

芷寒目光一冷。

裴玄掌中剑彻底出鞘,剑尖斜指地面,寒声道:“季衡,你真该死。”

季衡笑了笑。

“我本就要死了。”

他看着季念,嘴角突然洒然一笑,絮絮叨叨的说道:

“我从来没有把你当成女儿。”

“你也不是我的孩子。”

“三岁前那些记忆,是我灌给你的梦。”

“我向你传递仇恨,把你当做容器,在你最需要我的时候,我却亲手把你推到了仇人身边。”

“你恨我吗?”

季念跪坐在地上。

胸口破碎,寒光从伤口里一缕缕散出,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她看着季衡。

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泪珠大颗大颗砸在残星之上。

“今生君恩还不尽。”

季衡怔住。

他的笑终于凝住。

那一瞬间,他好像又看见了很多年前,那个被他从冰魄灵珠里唤醒的小女孩,第一次睁眼,怯生生地喊他父亲。

他当时没有应。

后来也没有。

可她喊了很多年。

季衡的身体开始片片消散。

准帝本源燃尽,八荒山河虚影在他身后崩塌,化作一道道暗金色光雨。

他看着季念,嘴唇动了动。

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最后一点光散去时,一枚八荒权柄落下,悬在季念眉心前。

季念没有伸手。

那权柄却主动融入她体内。

轰。

残星震动。

一道光从天外垂落,照在季念身上。她胸前破碎的空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眉心处浮现出一道山河纹路,清冷而古老。

泠珠小跑过来,扶住她,声音发颤。

“季念姐姐……”

芷寒站在一旁,语气仍冷,却轻了许多。

“还活着就好。”

裴玄看向罗天,眼神复杂。

罗天沉默片刻,问道:“你没事吧?”

季念捂着胸口,摇了摇头。

“我是器具,不是真实肉身。”

她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哑。

“脏器全破,也无碍。”

这句话说出来,周围反倒更安静了。

器具。

多冷的两个字。

可她明明会哭,会痛,也会在最后一刻挡在那个从未把她当女儿的人面前。

季念缓缓站起。

她走到罗天面前,单膝跪下。

“八荒权柄,已入我身。”

“九天、八荒、星海,皆将大乱。”

“还请少帝拨乱反正。”

她低下头。

“季念,愿效忠于您。”

罗天没有立刻回应。

风从破碎星空吹过,吹动他染血的衣摆。

许久后,他道:“起来。”

季念抬眸。

罗天的声音平静。

“你不是器具。”

“能自己选择的人,便是人。”

季念眼眶一红。

她没有再拜,只轻声道:“是。”

——

十年后。

九天果然乱了。

罗家的覆灭像推倒了第一块巨石,后面的山势便再也收不住。各大始祖家族积怨太久,旧仇、新恨、天命种子、资源矿脉、帝血祖器,全都成了开战的理由。

仙古圣院最先崩裂。

那场后来被称为“仙古之乱”的风暴,起因荒唐得像一桩笑话。

外院曾有一名少年,名叫萧无垢。

资质低下,根骨驳杂,连最低等的灵池都不愿接纳他。圣院长老为了庇护一位罗家旁支弟子,将他逐出山门。

少年跪在圣院门前,磕破了额头。

无人看他一眼。

最后,他站在雨里,指着仙古圣院大门喊出一句话。

“三十年河西,三十年河东,莫欺少年穷!”

当年许多人笑他。

三十年后,他回来了。

带着无垢天宗,带着数不清的流亡者,也带着被压在底层多年后滚烫到近乎扭曲的恨。

圣院一夜血洗。

之后火势蔓延。

一座座城池换旗,一条条灵脉被抢,古族为了争一枚天命种子,可以屠掉三万里凡土。

罗天走过那些地方。

他看见曾经繁华的城只剩黑墙,井里浮着孩童的木马。看见老人抱着烧焦的门槛,喃喃喊着儿子的名字。看见一群流民在雪地里分一袋发霉的米,刚分完,便被路过的修士一掌震死,只因那修士觉得他们挡了路。

那一天,罗天在一处小镇前停了很久。

小镇已经没了。

只剩几根还在冒烟的梁柱。

废墟里,一个小女孩抓住他的衣角。

她太小了,脸上全是灰,胸口被碎石压穿,血从嘴边一点点涌出来。

“哥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