霖婕妤似乎有能够看穿人心的能力。
白风萍自问和眼前这位的暗中来往也有很久了,可是似乎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往往都是由霖婕妤一手来主导,而不是有来有往的那一种。
一开始她也不觉得这件事情有什么奇怪的,毕竟人家在王府之中历练了那么多年,在皇宫之中也应该更习惯那种环境,更占据一些主场优势,所以在心机城府这一方面,比不上人家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可是她进宫也快要两年了。
这两年的时间里面,白风萍,何云清与乔嫣然三个人各有各的生活,虽然偶尔会在一块儿做些事情,可是大家私底下彼此过的日子是不一样的。
何云清一开始比较得宠,后来因为贵妃的缘故,逐渐在皇上那边儿没了声音,但是在后宫之中,也算得上是有一席之地了。
因为皇帝虽然是在大面上收回了对何云清的宠爱,却并没有收回之前恩赐给何云清的权柄,协理六宫这样的权力放在任何一个嫔妃的身上,都是了不得的,而何云清之所以能如此特殊,也很简单,在诸多家世不俗的新人妃嫔之中,她算得上是最不俗的那一个。
入宫的时候,那些教导嬷嬷总说后宫争宠靠的不是家世地位,而是个人的才情,可是这家世地位如此重要,让有些人先天就比旁人获得了更多的机会,这一点也是做不得假的。
如今何云清没了宠爱,但好在乔嫣然在这时候能站出来,将这份宠爱稳固在他们三个这个小团体中,也不至于让大家彻底没有了希望。
不管旁的新人嫔妃和王府旧人如何在暗地里眼红,这份宠爱也都是必须要去争取的,不能因为别人的记恨,就选择放弃争夺的权力。
更何况,白风萍倒是觉得要说记恨,她们更应该去记恨如今有皇子的那位才是,那位刚刚诞生的皇子虽然说在皇上面前没有展现出多么被宠爱的样子,可是谁又能说得准以后呢?
只要这孩子慢慢地长大,开始读书了,就会在皇上的眼前天天晃,到时候自有人家母亲的好处,那才是后福呢。
在白风萍看来,眼下最要紧的,其实是抓紧那些为数不多的机会,赶紧给自己怀上一个孩子,男人的宠爱是靠不住的,但是一个实打实的孩子,却几乎能够保证嫔妃在后宫中一辈子的荣华富贵了。
有了孩子,一切都会不一样。
“孩子这东西,哪是说得就能得的呢?”
这东西终究还是要看运气,姚锦瑟听了白风萍的想法,也不怎么赞同,倒不是因为她分享出去了几份怀孕秘方,而是她觉得白风萍的出发点就已经错了。
后宫之中的孩子,不是说来就能来的,需要嫔妃们去争去抢,光是凭借喝汤药和撞运气,并不可能怀孕。
白风萍自然也知道这些。
可是她更清楚,自家天资不足,几乎是不可能吸引得到皇上的注意力的。
如果她能够有容贵妃或者是乔嫣然那样的容貌,那自然也不担忧了,直接把那张脸摆在皇帝面前就好。
后宫的环境要说广大也广大,要说封闭也封闭,一个真正的美人,只要能够有机会接触到皇帝,就绝对不可能被埋没。
毕竟,即便是空有美貌的人,都能在后宫中获得恩宠。
在这样的环境中,尤其是在家世的加持下,美貌简直是无往不利的利器,想要过关斩将也轻轻松松。
姚锦瑟不语,因为她和白风萍一样,先天条件并不是极其优越。
若是放在外头,倒还能有一争之力,但那是和普通人家的女孩子去比拼,姚锦瑟没有和人争妍斗艳的心情,也很平淡的接受了自己外貌条件并不出众的这个事实。
但不出众,和不好看之间还是有区别的。
若说美貌二字,世人各有各的标准,俗话说各花入各眼,但道理如此,后宫之中却没有旁的眼睛。
后宫之中的女人们要争取的,就是能够让自己的美貌落在那个掌握权势的人眼中,最好是能够被喜欢。
实则这件事情很不容易,姚锦瑟心中清楚。
自从来到这里,她侍寝的次数也不算多,几乎都是之前贵妃和国公府声势还在的时候,贵妃在皇帝面前拉她一把,给她的“恩典”。
她也不是没接住这些机会,靠着自己先知先觉以及对皇帝喜好的大致摸排,几乎是把差异化三个字拉满了。
但是在那个情景的当下,皇帝也是很受用很喜欢的,离开了毓秀宫之后,却几乎就没能再把她想起来。
姚锦瑟后来仔仔细细地复盘了几次,这才后知后觉地发觉自己的手段,如果用在一个只跟她接触的人身上,自然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可是皇帝并不止跟她一个人接触,并且作为一个被勾引的人,谢云安身边的女子实在是太多了,多到他根本就应付不来的程度。
乱花渐欲迷人眼,这也怪不得他。
“但正因如此,想要得宠,才必须得另辟蹊径,我这些日子得了一个消息,皇上这两日正在为边疆的事情心烦,今年各地收成不错,算得上是一个丰年,可是北方入冬以来却有大雪,游牧民族赖以为生的牲畜,在应对这样的极端天气上,就有些不大能撑得过去。”
问题就出在这里。
在这个时代,游牧民族人口本来数目也不算巨大,即便他们非常擅长驯养牛羊,养殖的数目终究也不会特别多。
在此先决条件下,牛羊等动物的口粮并不缺少,就算是下了大雪,动物们也自有自己的求生能力,大家完全可以在雪中刨出食来,熬过这一个冬天之后,大雪带来的害处就会彻底变成好处。
但,严寒所带来的问题并不止于此。
首先就是疾病。
人和动物都是会得病的,在游牧民族中,人命有时候还没有牛羊的命值钱,而且风寒这种事情本来就是会传染的,人们会避开得了风寒的人以自我保护。
然而动物们却没有这样的习惯。
越是生病的动物越会被群体所照顾,被驯养的动物们反倒不像是野外的狼群,集体性是很好的,也正因如此,一旦有一些属于动物的流感爆发,就很难被及时止住。
——这个世界的牧民,所缺少的不仅仅是常识,还有在疾病之中自我保护的手段。
眼下边疆的游牧民族虽然还没有面临到这样的问题,可是姚锦瑟对于这些早就有所了解,而且以她偷瞄到的、谢云安收到的边疆情报来看,问题出现的概率还在增加。
“关外一旦乱了,关内也就不会有什么好日子,我记得白妹妹你说过家里头是行商的,想来对这些应该比我更有见识才对。”
白风萍当然了解这些。
但凡是行商的人总会希望能碰上太平盛世,因为只有在太平的日子里,走商队才能够挣得到钱,乱世虽然物资更加贵重,可那也得是有命活下来的人才能在乱世之中谋得利益,更多的商人囤货居奇之后,往往得到的不是万贯家财,而是家破人亡的下场。
那些流匪的刀,才不管你是什么样的身份。
“可这些事儿想解决起来也很容易的,游牧民族到了冬日便要寻着好地方驻扎,大多部族驻扎的地方都是固定好的,在如今这种时节,牛羊都是国内的急需货物,只要能够有商人去收购他们的牛羊,用合适的粮食去换,自然就不会有什么问题了。”
“妹妹,你说的极是,可是咱们这样深宫妇人都能想得到的道理,为什么皇上不做呢?”
白风萍转了转眼珠子,心下了然。
她自己家就是在商路上摸爬滚打出来的,自然知道这一条行商之路有多么难走,旁的也就不必说了,那些流寇、山匪之类的,都是行走商队必须要抵御的威胁。
但更大的代价往往并非来自于这些,而是来自于那一双双看不见的手。
从边境往内运东西,尤其还运的是这样的紧俏货物,自然不是什么容易事。
“所以妹妹也知道,这其中的关窍根本就不在于如何解决问题,而是在解决问题的实际途径之中,如何去应付那些盘剥的手段。”
古往今来都是一样的。
想要赈灾,上头自然拨款就是了,可是这银子一层层落到下头去,要经多少手,过多少人,每一道手要拿走多少好处,根本就是无法预料的事情,落到最后,能有多少银子落于实质性的用处,自然就可以想见了。
“所以咱们陛下发愁,愁的就是没有合适的人选去帮着做他想做的事情,这样的事情不管是落在谁的手里,终究都难免会出差错,与其是交到外头那些官员手中,还不如是找一个皇上能够信得过的人,妹妹,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姚锦瑟的母族在官场周旋,却没有专门的人才始终无法插手商道,但白风萍的家族却能做到许多相关的事。
她如今和白风萍说这些事,几乎就是在打保票一般——乔嫣然能够借着一些手段,将白风萍推到皇上的面前,却未必能够保证得了白风萍一定得皇帝的喜欢。
但只要白风萍,或者说她背后的白氏家族还有利用价值,那么在一段时间里,就必然能有白风萍的恩宠,姚锦瑟给的就是这一份恩宠的保障。
后宫虽不得干政,可是行商之事,本也不是与朝政相关,只不过是替皇上私人办事,自然就能避开很多问题。
白风萍虽说在父亲身边学着经商,多年学习中也积累了不少经验,但这种迂回勾连的心思和收集信息的能力,却并非她的强项,她并非不够敏锐,否则也不可能在乔嫣然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就察觉出乔嫣然的意图。
可是她的敏锐更多的是放在和人相处之上,姚锦瑟的敏锐则着眼于整个局势和诸多问题的延伸,那些细枝末节的事情,她都能捕捉到并且用得很好。
这份能力,白风萍虽然能看得懂,却心知肚明,自己够呛能学得会。
不过这场小坐闲谈,到此时此刻为止,也已经不必再进行下去了。两个人因为掐着时间,早早把要紧的事情说完,反倒是说完正经事之后,需要给病人治伤的太医还没有来。
等待的时间里,自然也要说些闲话来打发时间。
“如今贵妃娘娘那边,似乎倒是和姐姐不打算再来往的样子,自从贵妃娘娘生产之后,这些日子有些事情妹妹也有所耳闻,不知道姐姐接下来如何打算?”
“贵妃娘娘何止是不见我,如今除了皇上皇后和太后以外,恐怕娘娘谁也不相见。”
和贵妃的关系并不是与白风萍相关的,姚锦瑟自然也没有漏实底,只是顺着白风萍的猜想往下说:“自从娘娘家里出了那么大的事情之后,娘娘的心情就一直不如往昔了,如今好不容易费了这么大的功夫保下了许多人,又有了公主在身侧,想来贵妃娘娘也不会像是从前一样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陛下身上了。”
这话姚锦瑟敢说,自然也是知道白风萍绝不会轻易外传,有些话传出去,不只是会伤害到说话的人,对于传消息的人也绝非好事。
更何况她说的也是事实,如今皇上和贵妃之间的关系的确不如往昔,一个或多或少对自家被处置的事情有心结,另一个则是得到了新欢,正处在高兴的时候。
这样的时候,两个人彼此不见面也是好事,若是见了面,恐怕也会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情生出一些不好的情绪,反倒是会让两个人更加心烦意乱。
“也不必说我的,左右如今宫里头也不是很热闹,大家都见不着皇上,就算是想要争,又能争出什么好结果呢?反倒是你,如今这好机会落在你头上,可见是老天眷顾。”
外头传进来声响,姚锦瑟也适时收了尾,拍了拍白风萍的手背,示意她要抓住机会。
这大好的时机,浪费了多可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