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东升淡淡一笑:
“爹,您放心,我先自己照量照量。”
“能摆平,就不麻烦您了。要是我处理不妥当,到时候您再出面兜底就行。”
温国华看着他沉稳笃定的模样,心底的顾虑稍稍散去,郑重点头:
“行。那你自己把握好分寸,”
“遇事别硬扛,撑不住随时找俺。”
“嗯。”
林东升轻轻应声。
夜色深沉,星月依旧明亮,洒下满地清辉。
翁婿二人对视一眼,各自了然。
随后二人简单叮嘱了几个孩子几句,
让他们收拾院落,随后各自转身回家歇息。
李卫国杵在村口那片空地上,脚下踩着半化不化的冻土,硬邦邦的,硌得脚底板生疼,跟踩了一地碎玻璃碴子似的。
他手里攥着个磨得锃亮的铜烟锅子,
烟丝塞得冒了尖,可半天没心思点。
他抬眼瞅着远处民兵押人的背影,那三个废了腿的知青,跟三条死狗似的被人拖在地上,一路上哼哼唧唧的,
听得人脑瓜子发胀,心口堵得慌,后槽牙都跟着发酸。
哎哟俺滴个亲娘嘞……
李卫国抬起手使劲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眉头拧得跟个川字似的,眼角直抽抽,
那脸色,
跟吞了只绿头苍蝇似的,要多憋屈有多憋屈。
他算是彻底服了,
自打林东升从城里下放到这三不管屯,他这屯长的日子就一天比一天不消停。
搁以前,三不管屯,名儿起得就实在,
啥事儿都没有,安安稳稳的,
家家户户守着那二亩三分地,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他当个屯长,那小日子过得,舒坦!
天天没啥事儿,
抱着大孙子在炕头逗乐,那叫一个滋润,妥妥的养老神仙日子。
可林东升一来,完了,啥都变了。
没多久就结婚,连生两胎都是多胞胎,
三不管的名气就是被他这个两胎打响的,
后面梨梨侄女死了,温国华差点没疯了,
七个儿子没人管,在屯子里可劲儿造,
林东升醒悟后,干起打猎的活,那简直就是惊天动地,
一次干死十几头狼一战成名,把整个屯子人的眼珠子都快惊掉了。
打那之后,李卫国就暗地里打定主意:
这人不是一般人,绝对招惹不起,能躲多远躲多远,半毛钱因果都不沾。
他本本分分地躲,小心翼翼地装糊涂,
就想安安稳稳混日子,保住自己那点清闲。
可偏偏就应了那句老话——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他不找事,事偏来找他;
他躲着林东升,麻烦偏咬着林东升不放,顺带把他这个屯长也拖进泥坑里了。
老首长以前跟俺说的话,真是一点不带差的。
李卫国蹲那儿嘟嘟囔囔的,
越有本事的人,身边的烂事儿就越多,压根消停不下来。
他越想越脑瓜仁疼,越想越憋屈,心里头直骂娘:
这三不管屯,早晚得改成啥都管屯!
俺那抱着大孙子养老的舒坦日子,
这下算是彻底碎成渣了,
往后别想有一天安生日子过!
邪乎,真他妈邪乎!
想着想着,李卫国咔哒一声划着火柴,那火苗子晃悠晃悠的,把烟丝点着了。
滋啦——
烟丝烧得那叫一个响,一股白烟慢悠悠地升起来,
那股子辣味儿压下去了一点心里的烦躁。
他狠狠吸了一口,吐出来一大团白雾,脸上立马堆起一层谄笑,
转头瞅着站那儿一脸不耐烦的张西北,
那叫一个热乎:
西北啊,跟你商量个事儿呗?
张西北俩胳膊抱在胸前,一身民兵制服穿得板板正正的,
眼睛底下那黑眼圈,跟被人揍了两拳似的,
满脸都是熬夜熬出来的火气。
他斜楞了李卫国一眼,语气硬得跟块砖头似的:
啥事?有屁就放。
“没瞅着俺现在很不爽么?!”
李卫国搓了搓手,笑得那叫一个殷勤,典型的老油条模样:
今儿这三个二瘪犊子,废了腿这烂摊子,要不你辛苦一趟,直接送公社去?
“你也知道,俺这阵子往公社跑得太勤了,”
“前前后后没隔几天,”
“再跑一趟,跟走娘家串门似的,实在是懒得动弹了。
这话一说完,
张西北差点没气笑了,俩眼珠子跟刀子似的盯着李卫国,差点没把眼珠子瞪出来。
老李,你把俺当傻子耍呢?
张西北嗓门瞬间就上去了,一肚子火压都压不住,
你瞅瞅俺这脑瓜子,像缺心眼不?”
“像的话你以后就直接这么喊俺!
李卫国连忙摆手赔笑,腰都弯下去三分了:
哎哎哎,别这么说,俺可没那意思!”
“俺这不跟你商量呢嘛!
没那意思?
张西北往前凑了一步:六条腿全废了,这事儿多大、多严重,你心里没数?”
“这送上去,公社领导第一眼就得皱眉头!”
“你是想让俺顶在前面挨首长一顿臭骂,背这黑锅是吧?”
“趁早死了这条心,俺才不干!
他越说越来气,手指头都快戳到李卫国脑门上了。
他是真闹心透了。
梅凉鑫这货自己找揍。
前几天他还特意抽工夫敲打了一顿,让他安分点,别在屯子里整幺蛾子,
结果倒好,这瘪犊子转头就带人半夜摸人家家里去了,
还带了毒药,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张西北越想越来气,胸口一鼓一鼓的,
眼睛里都冒火了,
真恨不得当场给这三个货一人补一枪,
省得看着闹心。
他懒得跟李卫国瞎扯淡,转头冲身后那几个站得笔直的民兵喊:
石头!你们几个跟着屯长去公社交接!
年轻民兵石头立马挺胸抬头,胸脯挺得老高:
是!队长!保证完成任务!
安排完了,
张西北算是松了一大口气,抬起手使劲拍了拍李卫国的肩膀,那力道不轻不重的:
老李,今儿这事儿,辛苦你受累了。”
“俺熬了一整宿,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
“实在扛不住了,”
“先回家找婆娘睡觉去了。
主要是瞅着这三个瘪犊子,俺这心里就堵得慌,多看一眼都上火!”
“真要是再多看两眼,俺怕自己忍不住当场给他们一人补一枪!
话音刚落,不等李卫国再开口求他,
张西北转身就跑,
那叫一个快,一溜烟就没影了,跟后头有鬼撵他似的。
原地就剩下李卫国一个人,杵在冷风里头,嘴里叼着烟锅子,
那脸,跟被人扇了一巴掌似的,
懵了,
风中凌乱,
跟个木桩子似的。
好家伙……一个个跑得比兔子还快!
李卫国苦笑一声,
狠吸了一口旱烟,
那烟呛得他直咳嗽,摇了摇头,
心里把梅凉鑫那三个蠢货从头骂到尾,
连他们八辈祖宗都捎带上了。
这真是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躺着也中枪!
好好的养老日子,让这几个作死的玩意儿给毁得稀碎!
他娘的,这叫什么事儿啊!
李卫国又骂了一句,抬脚狠狠踢了踢脚下那冻土,
碎土渣子溅起来,落了他一裤腿子。
……
一夜的闹腾总算是完了,天一点点亮起来,
东边那山头泛起鱼肚白,清晨那点微光洒下来,
把夜里那股子冷劲儿冲淡了不少。
林家院子里头,
唰——唰——唰——
整齐的拳脚破风声,一遍一遍在院子里响着,
那节奏,那力道,
震得院角那柴草垛子都跟着晃悠。
林东升穿了件简单的粗布短褂,腰板挺得笔直,那动作行云流水的,
每一招每一式都带着八极拳那股子刚猛劲儿,
可又收放自如。
他早起带着李小秋练拳,小丫头跟在爹爹屁股后头有模有样地比划。
练了这一阵子,
李小秋那小身板越来越挺拔了,精气神一天比一天好,
那股子小孩子的娇气也少了,
多了点利落劲儿,跑起步来那小辫子甩得跟风车似的。
父女俩刚打完一套拳,后背上微微出了点汗,
爹爹,藕也打完啦!
李小秋叉着小腰,仰着小脸,那得意劲儿,尾巴都快翘上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