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时光,很快过去。
北寒风这三日过得很稳。
西崖丁九号洞府内,他既不闭死关,也不贸然离岛。每日只照着“韩青”这个海上散修该有的模样行事。
清晨出门,买些寻常灵鱼、海草。午后去茶楼坐半个时辰,听旁人议论黑礁海域与厉飞雨的名头。
入夜便回洞府调息吐纳。
落在旁人眼中,韩青就是个谨慎寡言的筑基后期散修,身家不算宽裕,也不至于窘迫。
这种人在东海很多。
唯有洞府石门闭上时,北寒风便将潮生岛的阵法出入口,天机楼所在方位,岛务殿巡查时辰,全都刻入玉简。反复推演十几遍。
最终得出结果:
此岛不可久留,亦不可强闯。
强闯势必惊动另几位金丹修士,尤其是那道收敛得极紧,似金丹后期,又似金丹大圆满的气息。
一旦对上,便是大麻烦。
第三日傍晚,西崖外海潮声忽沉重起来。海浪一层接一层拍上礁石,轰轰作响。
岛上阵法泛起淡青光罩,几艘外海商船被挡在十余里外,不得入港。坊市散修低声议论。可天机楼的事还没撤,禁岛令仍在,谁也走不脱。
北寒风坐在洞府石榻上,指间把玩着一枚寻常避水贝,神色平静。
储物戒深处,那截镇海残碑沉寂无声。自铜镜生裂之后,他便再未轻动此物,只任它镇住那几缕旧日气机,不泄分毫。
约莫戌时,洞府外又响起叩阵声。
“韩道友。”
还是岛务殿那位吴执事,只是这回声音比前次更低了些,语气也客气了几分。“天机楼请诸位新入岛散修前往中坊广场,做最后一次验册。验过之后,禁岛令便解。”
北寒风睁开眼,袖中青冥剑无声隐去。
他起身开了门。
吴执事见他神色如常,暗地里松了口气,拱手笑道:“韩道友莫怪,天机楼行事,便是岛主也得给几分面子。今夜过后,想来便无事了。”
北寒风淡淡一笑:“散修在外讨生活,守规矩是应当的。”
吴执事听他这般说,态度又和缓了几分,便多嘴提了一句:“今夜还是那位真人亲自坐镇,道友少说少问,过了镜便可离去。”
“多谢。”
北寒风拱手道了一声谢,便随他往中坊广场走去。
广场上已聚了百余名修士。
大都是这三日内入岛之人,炼气期的占了大半,筑基的不过二十来个。
广场四角立着天机楼弟子,个个神色肃然,手中各持一面小幡,幡上有青色灵光在流动。
那面曾裂过的铜镜,此刻重新悬在半空当中。镜面裂痕犹在,却被一道银色符线牢牢压住。
那白衣中年真人负手立在镜下,只面色略显苍白。
修补铜镜,显然耗了他不少心神。
北寒风混在人群后方,低眉敛目,不言不动。
验册很快开始。
一名名修士依次上前,铜镜照身,岛务殿执事核对姓名来历。多数人三息便过,也有几名因气机驳杂被多问了几句,却也未生出乱子。
轮到一名黑脸壮汉时,镜光忽然一盛。
那壮汉脸色大变,二话不说转身御剑便逃。
“拿下。”
白衣中年声音不起波澜。
四角小幡同时一震,青光结网,将那壮汉当空罩住,生生压落地面。
壮汉不过筑基中期修为,连第二件灵器都没来得及祭出,便被两名天机楼弟子封了丹田,捆了个结实。
人群顿时一静。
白衣中年扫了众人一眼,淡淡道:“此人乃赤潮海劫修,身背三桩悬案,与厉飞雨无关。诸位不必惊慌。”
话虽如此说,众人脸色却更白了几分。
天机楼既能照出劫修旧案,那面镜子便绝非寻常验气宝器。谁知道它还能照出些什么来?
北寒风眼神低垂,指尖在避水贝上轻轻一划。
片刻之后,轮到了他。
岛务执事照册念道:“韩青,筑基后期,碎潮礁散修。”
北寒风缓步上前,拱手道:“见过真人。”
白衣中年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比三日前更深,也更慢,几乎要将他从头到脚看个通透。
“韩小友,又见面了。”
北寒风神色微滞,脸上露出几分拘谨:“真人还记得晚辈?”
白衣中年淡淡道:“能让铜镜生裂者,不多。”
此言一出,四周修士的目光便齐刷刷落了过来。
惊疑,打量,忌惮,皆有。
北寒风眉头微皱,面上显出些不安之色,露出惶恐。
“晚辈不知其故。”
白衣中年没有继续问,只抬手朝铜镜一指点去。
镜光落下。
北寒风体内双丹一转,外露出的仍是那层灰蓝水系灵力。同时储物戒内,镇海残碑一震,便将所有不该显露的波动全压住。
铜镜照了五息。
镜面之上,仍只浮出一团灰蓝水雾。只是水雾深处,隐约有一道幽暗海渊般的影子,转瞬即没。
白衣中年盯着那团水雾,眉头微微皱起。
他没有再催镜。铜镜上那道旧裂纹,已经轻轻颤了一下,若再强行深照,只怕又要损毁。
“可。”白衣中年收回手,语气平淡。“韩青无异。”
北寒风拱手退下。
人群中几道探究的目光随即移开。既然天机楼真人亲口说无异,旁人自然不敢多事。
又过了半个时辰,百余人尽数验完。
白衣中年收起铜镜,朗声道:“禁岛令到子时解除。之后若有人得厉飞雨行踪,可至天机楼换赏。若有虚报者,按楼规处置。”
众人顿时松了口气,三三两两散去。
北寒风也随人流往西崖方向走。
刚转过一条石街,身后便传来脚步声。
“韩小友留步。”
北寒风脚步微顿,回身望去。
白衣中年不知何时已站在街口,身边未带天机楼弟子,只负手而立,面上神色比方才温和了许多。
“真人还有吩咐?”
白衣中年走近两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小友身上,当有一件与海中古禁有关之物,或碰过该物。”
北寒风脸色一变,随即强行镇定下来,拱手道:“真人说笑了。晚辈一介散修,若当真身怀古禁重宝,岂还会在海上采珠度日?”
白衣中年看着他,似笑非笑:“本座没有说是重宝,也未说要抢。天机楼开门做生意,讲的是价码,不会故意欺压任一修士的。”
北寒风沉默不语。
白衣中年见他不答,也不逼迫,只取出一枚白色玉牌递了过来:“若小友愿卖消息,或有其他需求,可持此牌来寻我。”他顿了顿,“记住,本座乃姓陆。乃天机楼长老。”
北寒风没有立刻伸手去接,只拱手站立着。
陆真人笑了笑,将玉牌搁在一旁石栏上,转身便走。
夜风吹过,玉牌在石栏上微微泛着白光。
北寒风站了片刻,袖袍一卷,将玉牌收入一只新储物袋中,并未贴身携带。
他回到洞府,未再修炼,只静坐到子时。
子时一到,潮生岛上空传来一声沉浑钟鸣。
禁岛令,解了。
北寒风起身正要离洞,外头忽有数道遁光自北方破空而来,势头甚急,直直落在坊市方向。
随即,一道清朗却掩不住急切的声音遥遥响起:
“玄剑门弟子求见天机楼前辈!”
“我门中青冥祖师剑冢有讯,请天机楼代寻——”
“祖师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