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外头,岛务执事候了半晌,不见里头有动静,语气里多了催促。
“韩道友,莫让天机楼的贵客久等了。”
北寒风坐在石榻上。
袖中青冥剑早已敛尽锋芒。
玄黄钟也缩成一粒暗金小点,贴在掌心。
他没有立刻起身开门。
天机楼此番查岛,查的是新入岛的散修。
自己今日才踏上潮生岛,登册的名字是韩青,修为也是筑基后期。
若此时拒不出面,反倒显得心虚,平白惹人疑窦。
可若任由那面铜镜验气,那镜子到底能照出多少底细,他并无十成把握。
片刻后,北寒风垂眸,取出一张三阶符箓。
指诀一引,灵光流转。
他将符箓往身上轻轻一贴。
不过一息,又将符箓揭下,指尖碾过,符纸化作青灰。
灰烬中残存的那道属于“厉飞雨”的气机,被他用真元裹住,送入储物戒中。
戒指深处,镇海残碑静静矗立。
那道气机一入戒中,便如落进万丈海底,被重压碾碎,转眼散得干干净净。
北寒风眼神定了下来。
此物既能镇海,自然也能镇住这区区一缕气机。
他随即又运转【龟息蕴灵诀】,将周身气息压得更深,只留出筑基后期应有的修为。
做完这些,他才起身,撤开洞府阵法。
石门“轰然”洞开。
门外站着岛务执事,身后还跟着两名天机楼弟子。
那二人皆是筑基中期修为,衣袖上绣着一枚黑白罗盘,神色平静,不显倨傲,也不显亲近。
能在天机楼行走的人,果然没有蠢货。
执事见他出来,暗松了口气,拱手道:“韩道友见谅,岛上规矩如此,吴某也是照章办事。”
北寒风面上不见波澜,只淡淡道:“既是规矩,韩某自当配合。”
一名天机楼弟子上下打量他一眼,语气还算平和:“道友不必多虑。今日只验气机,不问私事。请随我们来。”
北寒风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一行人沿着西崖那条蜿蜒小径,往坊市中段行去。
夜色已深,潮生岛上却灯火通明,人声隐现。
街上许多新入岛的修士都被请了出来。
有人脸色铁青,有人低声咒骂。
可目光一触及那面悬在半空的铜镜,便都收了声音。
那铜镜约莫三尺来高,边缘刻满云纹,正泛着幽青镜光。
镜下站着一名白衣中年。
面容清瘦,神色淡漠。
金丹初期。
北寒风只扫了一眼,便垂下眼帘。
他脸色略白,呼吸也刻意放慢了些。
一个寻常筑基修士骤然见到金丹真人,该有的拘谨与敬畏,他都给了出来。
前方,一名筑基大圆满的散修走到镜前。
铜镜亮起淡光,自那人身上扫过。
镜面浮出一团黄褐色灵气。
白衣中年目光一掠,挥了挥手。
接连二十余人依次上前。
镜中映出的灵气或清或浊,都无甚异样。
轮到北寒风时,岛务执事在一旁低声禀道:“韩青,筑基后期,今日申时入岛,租住在西崖丁九号洞府。”
白衣中年抬眼看了过来。
两人目光在半空一触,旋即分开,谁也没有多停留。
“上前来。”白衣中年的声音不轻不重。
北寒风缓步走到铜镜前,躬身一礼:“见过真人。”
白衣中年没有应声,只屈指朝铜镜一点。
镜光如水银泻地,当头罩下。
北寒风体内,双丹纹丝不动。
金丹世界也停止不转,只静静悬着。
龟息蕴灵诀将外露气机压成薄薄一层水系灵力,平缓如溪。
储物戒中,镇海残碑无声下沉。
一股极淡的镇压之力弥漫开来,将所有不该外泄的波动尽数锁死。
铜镜照了三息。
镜面上,一层灰蓝色水雾缓缓浮现。
白衣中年眉头皱了皱。
这气机太干净了。
海上散修常年猎妖、采珠、与人斗法,身上多少会残留血气、煞气,甚至妖气。
可眼前这个韩青,身上除了那层水系灵力,竟寻不出别的杂气。
“你从何处来?”
白衣中年开了口,声音里带了几分审视。
北寒风答得不疾不徐,语气平稳:“南面,碎潮礁。采珠的营生不太顺遂,便来潮生岛歇上几日。”
“可曾去过黑礁海域?”
“去过外围,没敢进内里。”
“为何?”
北寒风抬起头,脸上露出些苦涩:“黑鲨帮吃人不吐骨头。韩某这点微末身家,凑上去是给人送菜。”
旁边几个散修听见这话,有人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这话粗,却说到了散修的痛处。
白衣中年盯着他的眼睛,又问道:“可听说过厉飞雨这个名字?”
北寒风神情动了动,旋即点头。
“茶楼里听人说起过。斩杀黑鲨帮二当家、三当家的那位金丹前辈。”
“你若遇上他,会怎么做?”
北寒风沉默了一息,然后才道:“离他远些。”顿了顿,又补了三个字,“活得久些。”
白衣中年眼底审视更重。
这回答不奉承,也不贬低。正是一个海上散修该有的想法,可偏偏太稳了,稳得不像是临时的应答。
他再次催动铜镜。
这一次,镜光比方才亮了三分。
北寒风袖中,手指轻掐法诀。
戒指内镇海残碑上,“镇海”二字暗光一闪。
“咔。”
铜镜忽然裂响。
镜面上那团灰蓝水雾猛地向内塌陷,浮出一片幽深的黑色海底。
海底深处,有一道残碑虚影闪过。
白衣中年脸色骤变,立刻收手。
铜镜边缘,多了一道细细裂纹。
四周修士纷纷变色,不约而同地往后退去。
两名天机楼弟子也失声惊呼道:“师叔!”
白衣中年抬手止住众人。
他的目光仍锁在北寒风身上。
北寒风也退了一步,脸色比方才更白,拱手道:“真人,这是……”
白衣中年没有立刻答话。
方才那一瞬,他捕捉到了一股极隐晦的气息。
苍莽。
沉重。
像从极深的海底涌上来。
可那气息不像从眼前此人身上透出,更像是铜镜触到某种古禁,被反震所伤。
若此人真是厉飞雨,铜镜不该只裂这一道细痕。
但若说完全无关,也说不过去。
白衣中年眸光沉了沉。
天机楼做的是生意。
做生意的人,不会把命押在一句猜测上。
片刻后,他缓缓收起铜镜,淡声道:“镜有旧伤,此番意外与韩小友无关。”
两名天机楼弟子闻言一怔,却不敢多问。
岛务执事连忙上前打圆场,干笑道:“既是已经验过,韩道友可以回洞府歇息了。今日多有得罪,还望道友莫要放在心上。”
北寒风拱了拱手:“多谢真人。”又朝执事点了点头,“执事客气。”
说完,他转过身,步子不紧不慢地往回走去。
直到走出人群,身后才遥遥传来白衣中年的声音。
“今日验气到此为止。”
“所有新入岛修士,三日内不得离岛。”
“若有违者,以天机楼规矩论处。”
北寒风脚步未停,心中却冷了几分。
三日不得离岛。
这是怀疑没消,却又不愿当场撕破脸皮。
回到西崖洞府,北寒风将石门重新封好。
阵法层层亮起。
他没有立刻坐下调息,而是先取出一枚空白玉简,将天机楼铜镜的模样、白衣中年的面容身形、岛上各处出入口的位置,一一刻入其中。
刻完后,他又取出一枚封存着“韩青”气机的符箓,放在红皮葫芦旁边。
三日。
葫芦里正好能转出二十枚极品丹药。
天机楼也给了他三日时间。
北寒风嘴角压出冷意。
这场查岛,来得太准了。
就看三日后是怎么个——
处理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