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开诚布公后,沈稚岁便开始利用自己“昭华公主”的身份和“安心养胎”的由头,行动了起来。
起初,她只是给几位素日与母后温凝走动较近、又喜好清谈的宗室老王妃、老公侯夫人下了帖子,言辞恳切,说孕中烦闷,想起儿时听诸位长辈讲述旧日趣闻,最是解颐,恳请过府一叙,陪她说说话。
这些老封君们年事已高,多半已不管家事,平日也颇寂寞。
公主相邀,自然没有不来的道理。
况且公主只是想听故事,并非求托办事,更让人安心。
于是,公主府的花厅里,时常飘起清雅的茶香和精致的点心甜香。
沈稚岁穿着宽松舒适的常服,倚在铺了厚厚软垫的榻上,笑容温婉,耐心极好地听着老王妃、夫人们回忆往昔。
从先帝时的宫廷节庆,到早年京中的风俗变迁,再到各家后宅的琐碎趣事……
她从不主动追问,只在话题自然涉及到某些旧人旧事时,才适时流露出好奇。
“听说先帝在位时,后宫有位娘娘,好像是南边来的?生得极美,性子却有些孤僻?”沈稚岁拈起一块桂花糕,状似无意地提起。
说话的是一位已故老亲王的正妃,年近古稀,记忆力却奇好。
老公侯夫人抿了口茶,眯着眼回忆:“南边来的?哦,你说的是不是天顺初年那位?好像是姓……木?还是沐?记不太清了,是南疆那边一个小部族进献的美人,封了个嫔位。是生得一副好模样,可惜红颜薄命,没几年就病逝了,连带着她生的那个小皇子也没养住,唉……”
另一位老王妃接口道:“可不是么,那孩子好像生来就有些不足,总是病怏怏的。我记得那会儿宫里还悄悄请过萨满……说是冲撞了什么。后来那孩子没了,那位木嫔……哦对,是沐嫔,没多久也跟着去了,也是可怜。”
沈稚岁点点头,面上带着浅笑:“原来如此。那这位沐嫔,在宫里可有什么亲人故旧?她一去,南疆那边可有什么说法?”
老公侯夫人摇摇头:“一个偏远部族进献的女子,在宫中能有什么根基?南疆那边……天高皇帝远的,谁管得着。倒是听说,当时伺候沐嫔的有个老嬷嬷,是她的陪嫁,主仆感情甚笃。沐嫔去后,那老嬷嬷伤心过度,没过多久也请求放出宫去了,下落不明。”
“放出宫去了?”沈稚岁心念微动。
“是啊,宫里规矩,无子的嫔妃去了,身边年纪大的宫人,有些恩典的,是可以放出去的。那老嬷嬷跟着沐嫔从南疆来,在京城无亲无故的,出去后去了哪儿,就没人知道了。”
茶话会散后,沈稚岁独自在花厅坐了很久。
沐嫔……早夭的皇子……忠心耿耿、出宫后下落不明的老嬷嬷……时间点与齐啸生母入府的时间,似乎越来越能对上。
她又陆续邀请了几位家族历史悠长、消息灵通的夫人。
话题渐渐从泛泛的旧闻,引向更具体的宫闱秘辛。
一位娘家曾有人在宗人府任职的老郡主,在一次闲聊中,压低了声音透露:“……说起那位早夭的小皇子,宫里对外说是病逝,但我曾听家里老人提过一嘴,好像没那么简单。说是当时宫里不太平,似乎有过一阵小小的骚乱,有贼人混入,还是有什么宫人犯了事,乱糟糟的。那小皇子的死,好像就赶在那当口,先帝为此很是震怒,秘密处置了一批人,也暗中派了人去找……找什么,就不知道了,反正后来不了了之。”
“贼人?骚乱?”沈稚岁追问,“郡主可知具体是哪一年?因为何事?”
老郡主努力回想:“具体记不清了,大概就是天顺三、四年间?事儿捂得严实,知道的人不多。原因嘛……有说是前朝余孽作乱,有说是宫里嫔妃争风吃醋闹出的丑事,莫衷一是。反正那之后,宫里清洗了一番,好些老人都没了踪影。”
与此同时,朝堂之上,风云暗涌。
陆昀止以中书令的身份,向皇帝上了一道奏疏,以“整饬边防、核查军饷、杜绝虚耗”为由,请求派员彻查兵部近年军械粮草调拨记录,尤其是南疆一线。
奏疏写得条分缕析,指出边境近年摩擦增多,军费开支日增,然戍边将士军饷时有拖欠,军械老旧,长此以往恐伤军心、损国本。建议从兵部、户部抽调干员,并请都察院派御史监督,全面核查账目,追缴亏空,严惩贪墨。
沈稷御笔朱批:准奏。着陆昀止统筹,兵部、户部、都察院协同办理。
这道旨意一下,朝中震动。
核查军饷,看似寻常公务,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
边关将领、兵部官吏、后方粮道,盘根错节,不知多少人要在这池浑水里现形。
齐啸一党首当其冲。
齐啸本人尚能稳坐,但他麾下几名心腹将领、以及兵部几个与他往来密切的郎中,都有些坐不住了。
散朝后,齐啸被几名武将围住。
“大将军,陆大人这是什么意思?明摆着冲着咱们来的!”
“核查军饷罢了,南疆一线咱们经营多年,账目清清楚楚,怕他查不成?”
“怕是不怕,只是这节骨眼上……”
齐啸抬手止住众人议论,面色沉静:“陆大人奉旨办事,我等自当配合。清者自清,诸君不必自乱阵脚。”
话虽如此,他回到府中,脸色便沉了下来。
书房内,齐啸屏退左右,独自坐在太师椅上,手指一下下敲着扶手。
陆昀止这一手,来得又快又狠。
核查军饷,名正言顺,他无法明着反对。
可一旦真查起来,许多事就瞒不住了。
军械倒卖、粮草克扣、空饷虚额……这些边军积弊,他麾下那些人多少都沾着。
更麻烦的是,南疆那边的“特殊渠道”,万一被顺藤摸瓜……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
齐啸眼中寒光一闪,扬声唤道:“来人。”
“将军。”心腹侍卫应声而入。
“去请王御史、李给事中过府一叙。”齐啸顿了顿,补充道,“从后门进,避着些耳目。”
“是。”
当夜,齐府后门悄无声息地驶入两顶小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