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午后,陆昀止被皇帝急召入宫议事。
沈稚岁小憩醒来,见窗外春光明媚,想起前几日他说过,书房里新收了几本前朝文人整理的南疆风物杂记,或许有些趣味。
她如今身子渐重,陆昀止严禁她爬高取物,但看看放在矮处的书总无妨。
左右无事,她便扶着腰,慢悠悠地踱去了书房。
书房里静悄悄的,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书墨味。
她走到里侧靠墙的书架前,目光扫过,在第三层靠边的位置,看到了几本装帧古朴的册子。
她伸出手取下一本。
书页入手微沉,封面是深蓝色的绢面,用银线绣着“南疆风物志·异闻篇”几个字。
沈稚岁走到窗边的矮榻坐下,晒着明媚的日光,饶有兴致地翻开。
前面记载的多是些奇花异草、珍禽走兽,配着生动的插图,看得沈稚岁啧啧称奇。
翻到中间部分,笔触开始涉及当地部族的习俗传说。
她的目光掠过一段关于某个小部落“以草木汁液纹身,以辨亲族”的记载,正觉得有趣,指尖翻过一页。
下一页的标题,让她的手指微微一顿。
“黎国旧俗·姓氏承袭”。
她心跳没来由地快跳了一拍,凝神看去。
上面用文言写道:“黎国立国久矣,其俗与中原迥异。尤以姓氏为特,多行子承母姓,盖因上古为母系聚落,沿袭至今。王室亦然,公主之子,常冠母姓,以继正统……”
子承母姓。
这四个字像带着细微的刺,轻轻扎了一下沈稚岁的神经。
脑海中似乎有模糊的碎片飞快闪过。
昏暗的光线,冰冷的石壁,浓郁的血腥气,还有……一件染血的外袍,紧紧裹着她,带着令人安心的清冽松雪味。
一道低哑的嗓音,贴着她冰凉的耳廓,一遍遍重复:
“别怕,岁岁……我在。”
“闭上眼,别看……”
“抓紧我,很快就好了……”
是谁的声音?
画面混乱颠簸,夹杂着粗重的喘息、远处隐约的喊杀声,还有她自己牙齿打颤的咯咯声。
头痛猛然袭来,像有根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太阳穴。
“嘶……”沈稚岁低呼一声,手里的书册滑落,“啪”地一声掉在铺着厚毯的地上。
她捂住额头,闭着眼,等待那阵尖锐的疼痛过去。
心跳得又急又乱,后背瞬间沁出了一层薄汗。
是陆昀止的声音。
春猎……山洞……遇险……
黎国旧俗,子承母姓……
和这些有什么关系?为什么看到这个,会让她想起那些?
沈稚岁喘匀了气,弯腰捡起书册,手指摩挲着那行字迹。
这不是印刷体,是有人用端正的小楷,一字一句亲手誊录上去的。
是陆昀止的字迹。
这是他整理的册子。
他特意搜集并记录下这些关于南疆、黎国的信息。
为什么?
一个隐约的猜测,带着寒意,从心底升起。
难道一年前春猎的刺杀,和南疆黎国有关?甚至和朝中某些人有关?
所以他才如此关注?如此讳莫如深?
纷乱的思绪塞满了脑海,书房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沈稚岁合上书册,将它放回矮榻上,站起身,走到书案边,假装在欣赏上面的一方古砚。
陆昀止推门进来,一眼便看到她立在书案旁,身影在斜阳里显得有些单薄。
“岁岁?怎么到书房来了?”他快步走近,伸手探了探她的额温,“脸色有些白,不舒服?”
沈稚岁抬起眼,看向陆昀止。
他眉宇间带着一丝倦色,应是宫中议事耗费心神,但望向她的眼神却很温柔。
“没有不舒服,”她摇摇头,迟疑了一会,还是问道,“就是……忽然想起,一年前春猎时,我们遇到意外,在山洞里待了一夜。”
陆昀止抚她额发的手一顿,随即自然地滑落到她肩头,揽住:“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又做噩梦了?”
“不是噩梦,”沈稚岁斟酌着词句,目光落在他胸前衣襟的纹路上,低声道,“就是……好像偶尔会闪过一点模糊的画面,很乱,看不清。但能听到你的声音,你在叫我别怕。”
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陆昀止,那天晚上,在山洞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除了刺客,是不是还发生了别的什么事?跟我有关的,或者跟你查的事情有关的?”
陆昀止的眸色渐深,像静谧的潭水。
他没有回答,将她往怀里带了带,让她靠着自己。
书房里安静下来。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平稳:“那天晚上,确实发生了一些事。不止是遭遇刺杀那么简单。”
沈稚岁心一紧,揪住了他腰侧的衣料。
“但岁岁,有些记忆,之所以会被遗忘,有时候是因为它太过沉重,身体为了保护自己,选择了封存。”陆昀止的下巴轻蹭她的发顶,“你现在怀着我们的孩儿,情绪不宜有大起大落。那些事情,错综复杂,牵扯颇多,我知道得也并不完全。贸然告诉你破碎的片段,只会让你更加不安,于事无补。”
他微微退开一些,双手捧起她的脸,拇指轻柔地抚过她的脸颊,目光深深看进她眼底:“我向你保证,等时候到了,所有事情尘埃落定,我会把我知道的一切,原原本本,全部告诉你。好不好?”
他的语气郑重,甚至带了一丝恳求。
沈稚岁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眸子,里面的情绪复杂难辨,有关切,有担忧,有深沉的保护欲,还有她看不太懂的某种决心。
她有些不忍心再追问下去了。
他说的或许是对的。
她现在的心绪,确实经不起太多激烈的冲击。
那些模糊的噩梦和一闪而过的画面就已经让她倍感疲惫,若真相真的更加不堪……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她小声问,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依赖。
“不会太久。”陆昀止低头,吻了吻她微蹙的眉心,承诺道,“等我把一些隐患处理干净,等你能安心地听一个完整的故事,而不是零碎的噩梦。”
吻轻柔地向下,落在她轻颤的眼睫,带着无尽的怜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