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记得那股灭顶的绝望和恐惧,记得大火和鲜血的颜色,却记不清具体是哪座宫殿倒塌,看不清那些穿着陌生甲胄的士兵的脸。
醒来后,那强烈的情绪会残留很久,可具体的画面却像退潮的沙画,迅速变得支离破碎,难以拼凑。
她将噩梦的内容大致告诉了陆昀止,带着困惑和不安:“……很奇怪,感觉好真实,又好模糊。就像……就像在看别人的故事,可心又痛得像是自己的。”
陆昀止总是耐心地听她诉说,然后温声安抚,将那些可怕的梦境归结为孕期心绪不宁、思虑过重,或是看了某些杂书游记引发的胡思乱想。
他拥着她,一遍遍告诉她那只是梦,现实里一切都好,父皇母后安康,江山稳固,她和他还有他们未出世的孩子,都会平安喜乐。
他的怀抱温暖,语气笃定,渐渐地,沈稚岁自己也接受了这个说法。
或许真是有了身孕,变得多愁善感,忧思过重了吧。
她努力不去回想那些令人不适的梦境,在陆昀止无微不至的呵护和刻意营造的轻松氛围里,惊悸发作的频率慢慢降低了一些。
但只有陆昀止自己知道,每当沈稚岁在梦中惊喘,他的心就高高提起,每当她带着茫然和恐惧描述那些破碎的梦境,他眼底的寒意就深一分。
他一边用尽温柔安抚沈稚岁,一边暗中给观言下了死命令,不惜一切代价,加紧追查齐字线索,以及所有与二十年前爀国、黎国、乃至与军中可能相关的蛛丝马迹。
他安插在宫中与边境的眼线也被调动起来,留意任何细微的不寻常动态。
朝堂之上,他更是对涉及兵部、边关将领调动、南疆事务的奏报格外留意。
山雨欲来,但他不会让她淋到一丝寒风。
转眼到了三月中,皇后温凝的生辰。
帝后伉俪情深,温凝又素来不喜奢华,往年生辰多是宫中小宴,只邀亲近的宗室和重臣家眷。
今年因着沈稚岁有孕,帝后大喜,加之边境近来无大事,沈稷便有意办得热闹些,既为皇后庆生,也带些为女儿和外孙祈福的意味,遂下旨于宫中设宴。
宴设于御花园临水的澄瑞亭一带,亭台轩榭相连,视野开阔,春光正好。
出席的多是皇室宗亲、三品以上大员及其家眷,衣香鬓影,环佩叮当,倒也热闹。
沈稚岁如今是双身子的人,又是帝后掌珠,自是众人瞩目的焦点。
她今日穿了一身胭脂红缕金百蝶穿花云锦宫装,发髻梳成了温婉的倾髻,簪着陆昀止新送的一支红宝石蜻蜓簪并几朵小巧的珠花,明艳动人。
陆昀止则是一身墨蓝绣银竹叶纹的锦袍,玉冠束发,陪在她身侧,神色是一贯的清淡。
帝后端坐上位,接受众人朝贺献礼。
宴席开,丝竹声起,觥筹交错。
沈稚岁胃口不错,陆昀止便细心地为她布菜,专挑清淡爽口、太医允可的菜品,引来不少羡慕探究的目光。
酒过三巡,气氛愈加热络。
命妇女眷们三两聚在一起说话,话题不免引到了如今京城最令人艳羡的昭华公主身上。
“瞧瞧驸马爷,真是体贴入微,公主好福气。”
“可不是,公主如今是有身子的人,金贵得很,合该如此。”
大多数是奉承和讨好,但也免不了有些不太和谐的声音在角落响起。
“到底是公主,怀了皇嗣,架势就是不一般。瞧这宴席才开多久,陆大人眼里可就只看得见一人了,连基本的应酬都免了。”一个略显尖锐的女声不高不低地飘过来,带着几分掩不住的酸意。
沈稚岁耳尖,隐约听到,抬眼望去,见是坐在斜对面下首不远处的一桌,说话的是个穿着鹅黄锦裙的少女,约莫二十上下,生得明眸皓齿,眉宇间有一股骄纵之气。
骠骑将军齐啸的独女,齐明月。
齐啸出身将门,早年驻守南疆多年,军功赫赫,如今回京任职,掌部分京畿防务,圣眷正浓。
齐明月自小在南疆军中长大,性子活泼泼辣,回京后因其家世和爽利的性子,在一干贵女中也颇为惹眼。
沈稚岁对这位齐小姐印象不深,只隐约记得在几次宫宴上见过,对方似乎不太爱往她跟前凑。
听到这话,她还没开口,齐明月旁边一位夫人低声劝了句什么,齐明月却撇了撇嘴,并未压低声音:
“我说错了吗?身为公主,更应为皇室女眷表率。如今不过是怀了身孕,便这般恃宠而骄,连与诸位夫人见礼寒暄都懒怠了,未免有些疏于礼数吧?”她说着,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沈稚岁这边,意有所指。
这话一出,附近几桌顿时安静了几分,不少目光隐晦地投了过来。
沈稚岁本就有些烦闷,闻言放下银箸,拿起绢帕擦擦嘴角,抬眼看向齐明月,“齐小姐此言,倒叫本宫有些不解了。今日是母后生辰宴,本宫与驸马入宫是为母后庆贺,感念父皇母后慈爱,心中喜悦,故而多用了一些。父皇母后尚且未嫌本宫失礼,齐小姐倒先替父皇母后操心起皇家礼数来了?”
她语速不疾不徐,仿佛只是在虚心请教一个难以理解的问题。
“至于见礼寒暄……”沈稚岁目光缓缓扫过周围几位方才与她微笑颔首过的宗室夫人,“本宫自入席,向父皇母后、皇祖母请安后,对诸位长辈和夫人皆以礼相待,何来懒怠一说?莫非……”
她看向齐明月,笑意深了些,“齐小姐指的是,本宫未曾特意离席,去到每一桌、向每一位如齐小姐般的闺秀一一寒暄?这倒确实是本宫疏忽了,只想着今日主角是母后,我等小辈不好过分喧嚷,抢了母后的风头。不如,齐小姐示范一下,这宫宴之上,该如何勤于礼数,才算合宜?”
一番话,连消带打,既点明了今日宴会的主次,又暗指齐明月小题大做、越俎代庖,更将她那句恃宠而骄轻轻巧巧踢了回去。
帝后都没说话,你一个臣子之女倒先挑剔起公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