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身雨过天青色的广袖长袍,外罩一层月光白的轻纱大氅,衣袂在初春的夜风里微微拂动,恍若谪仙临世。
墨发仅用一根简单的白玉簪半束,余下披散在肩背,几缕碎发垂落额前,柔和了眉眼间惯有的清冷。
他就那样随意地立在池边,微微侧身看着水面倒映的星火,侧脸在明明灭灭的光影里,被勾勒得愈发深刻。
明明是极简的装扮,可落在他身上,偏就生出一股惊心动魄的俊美与……勾人。
是的,勾人。
沈稚岁听见自己心“咚”地一声,像是石子投入深潭。
陆昀止似有所觉,缓缓转过身来。
那双总是蕴着清冷疏离的眼眸,在触及她身影的刹那,仿佛冰消雪融,漾开浅浅的温柔笑意,比池中倒映的星子还要更亮些。
他看到她从侧门方向过来,脸上并无意外之色。
夫人年纪尚小,心性未定,记忆不全,私下会会旧友,犯点无伤大雅的小错,是正常的。
他作为她的夫君,要学会包容,要有耐心,要亲手打造出独属于她的囚笼。
要她在这方天地里,感到安全,感到满足。
要她心甘情愿地沉溺,心甘情愿地依赖他、爱上他。
要她的眼里只看得到他,心里只装得下他。
要她今生,来世,生生世世,都只属于他陆昀止一人。
这些晦暗翻涌的念头,在他心底盘旋、扎根。
可面上,他望向沈稚岁的眼里一片温柔。
她隔着一段距离,呆呆望着他,脸颊不知是走路急了还是别的缘故,染着动人的酡红。
他唇角微扬,主动朝她走去。
步子不疾不徐,宛如踏月而来的仙人,一步步走进沈稚岁失序的心跳声里。
他在她距离她一步之遥的位置停下,微微俯身,与她平视,目光细细描摹着她的容颜,温声开口:“回来了?”
沈稚岁像是被他过于专注的视线烫到,眼睫慌乱地颤动,心虚地“嗯”了一声,手指揪住了披风的系带。
“我、我去花园散了散步,不知不觉走远了点。”她小声补充,底气不足。
陆昀止恍若未觉她拙劣的借口,替她解下披风。
“下次若想散步,我陪你。”他将披风递给身后的丹杏,示意她退下,随即执起沈稚岁的手,握在掌心。
他的手掌宽大温热,完全包裹住她微凉的手指,热度源源不断地传递过来。
“手这么凉。”他眉头轻拧,牵着她,转身朝那方被灯火温柔笼罩的小天地走去,“过来暖暖。”
沈稚岁被他牵着,跟在他身侧半步之后,目光落在他被灯光勾勒的侧影上。
离得近了,更能看清他今日的装扮。
那雨过天青的衣料质地极好,行动间流淌着暗纹的光泽,外罩的月光白轻纱更是飘逸若云雾,将他身上那股清冷的气质衬托得淋漓尽致。
真是……
故意穿成这样来勾引她的吧?
沈稚岁耳根发热,心里唾弃自己没定力,可视线却像被黏住了一般,挪不开分毫。
陆昀止牵着她踏上深蓝色的绒毯,扶着她慢慢坐下,将一个靠垫垫在她腰后。
“先喝点热饮暖暖。”他拿起白玉壶,斟了半杯递到她手里。
杯壁温热,里面的液体呈淡淡的琥珀色,散发着清甜的桂花和红枣香气,还夹杂着一丝奶味。
沈稚岁抿了一口,温度适中,甜而不腻,暖意顺着喉咙滑下,驱散了夜风的微寒。
“好喝。”她捧着杯子,又喝了一小口,满足地眯了眯眼,像只被顺了毛的猫。
陆昀止在她身侧坐下,距离不远不近,他拿起另一只杯子,也斟了些,拿在手中,目光落在她被热饮熏得越发红润的脸颊上。
“今日是十五。”他缓缓开口。
沈稚岁捧着杯子的手指收紧,垂下眼睫,盯着杯中荡漾的琥珀色液体,小声“嗯”了一下。
“我记得,”陆昀止看着她,眸色深深,“岁岁以前说过,每月十五,都是独属于我们的日子,要好好过。”
沈稚岁心跳蓦然乱了节奏。
这话从恋爱脑上身的自己嘴里说出来不奇怪,可从眼前这个清冷如谪仙的陆昀止口中复述出来,就莫名多了几分缱绻的意味。
“我忘了。”她干巴巴地说,企图用失忆蒙混过去。
“没关系,”陆昀止从善如流,语气温和,“我记得就好。”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矮几旁地上放着的一个狭长木盒:“岁岁之前,一直说想看我舞剑。”
沈稚岁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木盒样式古朴,看不出里面是什么。
“我说过吗?”她完全不记得有这回事。
舞剑?看陆昀止这个古板严肃的中书令舞剑?
画面太美她不敢想。
“嗯,说过好几次。”陆昀止起身,走到木盒边,俯身打开盒盖。
里面躺着一柄长剑,剑鞘是深沉的玄色,鞘口镶嵌着一圈暗银色的纹路。
陆昀止执剑在手,看向沈稚岁,问道:“今日,可想看?”
沈稚岁看着他那副长身玉立的模样,心尖痒痒的。
想看吗?
废话,当然想看!
光是想象一下陆昀止舞剑的场景,她就觉得心跳加速,可她又不想表现得太急切,好像多期待似的。
她捏着杯子,故意拿乔,慢吞吞地说:“既然你都准备了,那就随便看看吧。”
陆昀止眼底掠过一丝笑意,没拆穿她:“好。”
他握着剑,走到莲花池旁稍微空旷些的绒毯边缘。
“铮——”
一声清越剑鸣,长剑出鞘。
雪亮的剑身在月光与灯火的交织下,划过一道冷冽的弧光,映亮了他半张侧脸,眉峰如剑,眸若寒星。
一个简单的起手式,他周身气质便陡然一变,广袖与轻纱无风自动,眉宇间凝起一丝凛冽。
剑随人走,人随剑动。
行云流水,舒缓从容,剑光如匹练,在他周身缭绕,映着琉璃灯火,划过道道清冷璀璨的弧线。
沈稚岁不知不觉放慢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她不懂剑法,看不出门道,但她看得懂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