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陆昀止喉结重重一滚,脚步停住了。
他侧过头,想瞪她,可对上她满是狡黠笑意的眸子,警告又化作了无奈的宠溺。
“岁岁,再吹,”他看着她,沉声道,“我就把你扔下去了。”
沈稚岁才不怕他,搂着他脖子的手臂又收紧了三分,整个人像只树袋熊一样贴在他身上,得意地哼了一声:“你才不敢。”
陆昀止默然片刻,迈开腿继续往前走。
他低低叹息,语气是满满的纵容:“嗯,我舍不得。”
沈稚岁一听,又抬起头,下巴搁在他肩膀上,不满地纠正道:“我说的是不敢!”
陆昀止从善如流,点头:“对啊,是舍不得。”
沈稚岁:“你!”
她算是看出来了,这家伙就是故意的。嘴上说不过,就拐着弯撩她。
算了,她大人不计小人过,不跟这个口是心非、耳朵通红还嘴硬的家伙计较。
夜风轻柔,星河渐显。
沈稚岁安静地趴在他背上,感受着他宽阔背脊带来的安全感,心里被前所未有满足填满。
“陆昀止。”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
“嗯?”陆昀止应了一声,尾音微扬,带着询问。
沈稚岁把脸往他颈窝里埋,好奇道:“你乳名叫什么?”
陆昀止的脚步缓了半拍,没有立即回答。
这短暂的沉默让沈稚岁有些不是滋味,她撇撇嘴,对着他耳朵哼道:“哼,小气鬼。天天岁岁岁岁的叫我,结果连自己的乳名都不愿意告诉我。”
陆昀止听着她这含嗔带怨的嘀咕,垂眸,看了她一眼。
夜色中,他的眸色深深,看不清情绪。
他喉结滚动,移开视线目视前方,声音很轻,混在夜风里,几乎听不真切。
“……年年。”
“什么?”沈稚岁没听清,下意识追问。
陆昀止脚步未停,重复了一遍,声音清晰了些:
“年年。我的乳名。”
年年?
陆年年?
这个叠字名,软乎乎的,怎么听都和眼前这个气质清冷、身居高位的陆昀止,半点不搭边。
沈稚岁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陆年年?”她念了一遍,越想越觉得好玩,这名字和他平时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反差太大了。
“嗯。”陆昀止应了,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耳根那抹好不容易褪下去的红晕,又有卷土重来的趋势。
他继续往前走,边走边低声解释,“母亲怀我时,身体一直不太好,生产时很是艰难。父亲为我取名昀止,是希望我能如日光般明朗,止于至善。乳名年年,是外祖父取的,取自岁岁年年,平安喜乐之意。他们只愿我能平安长大,岁岁年年,无忧无患。”
沈稚岁眼中掠过一丝诧异。
平安喜乐,岁岁年年。
原来清冷严肃的陆太傅和性情温柔的陆夫人,对儿子最初的期盼,也只是如此简单质朴。
这让沈稚岁心里对陆昀止的印象,又悄悄添上了一笔暖色。
她忽然觉得,这个名字,好像和他也不是那么不搭了。
“陆年年。”沈稚岁又叫了一声,觉得这名字越叫越有趣,越叫越顺口。
陆昀止侧目,瞥了背上雀跃起来的人一眼,摇了摇头,眼底漾开纵容的无奈,终究是没说什么,任由她去了。
“年年。”沈稚岁像是发现了新玩具,趴在他背上,晃了晃小腿,声音清亮。
“嗯。”
“陆年年。”
“在。”
“年年年年……”
“嗯。”
“年年岁岁。”
“……嗯。”
“岁岁年年。”
清甜娇软的声音,像沾了蜜糖的小钩子,一声声往陆昀止耳朵里钻,往他心尖上挠。
他通红的耳根,在朦胧的灯光下,又深了几分。
夜风拂过廊下的花叶,沙沙作响。
星光稀疏却明亮,静静缀在墨蓝的天幕上,注视着人间这一角小小。
灯笼的光晕昏黄温暖,将两人依偎的身影投在青石板上,亲密无间,仿佛生来便该如此。
沈稚岁伏在陆昀止背上,困意一阵阵袭来。
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皮越来越沉。
“……困了?”陆昀止察觉到,微微侧头,低声问。
“嗯。”沈稚岁含糊地应着,脸颊蹭了蹭他温热的后颈,声音软糯带着睡意,“年年,你慢点走……”
“好。”陆昀止放轻了脚步,背着她稳稳地走在洒满星月光辉的回廊下。
沈稚岁就在这令人安心的摇晃和体温中,沉沉睡去。
黑暗,冰冷,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冲天的火光映红了漆黑的夜空,浓烟滚滚。
巍峨的宫墙在巨响中坍塌,碎石飞溅。
熟悉的宫殿燃起熊熊大火,梁柱倒塌,琉璃瓦碎裂一地。
喊杀声、哭嚎声、兵刃相交的刺耳锐响,混成一片,刺破耳膜。
“护驾!护驾——”
“城门破了!叛军进城了!”
不……不要……
沈稚岁想跑,双脚却像被钉在原地。
她眼睁睁看着那些穿着陌生甲胄的士兵涌来,刀锋闪过寒光,鲜血溅上汉白玉的台阶。
然后,她看到了父皇。
一向威严的帝王,此刻发冠散落,明黄的龙袍染满尘土和深褐色的血污。
他手持长剑,站在已然起火的宫门前,将母后牢牢护在身后。
母后脸色惨白,发丝凌乱,凤眸中含着她从未见过的惊痛与决绝。
“陛下……”母后的声音在颤抖。
“别怕,凝儿。”父皇的声音嘶哑,却异常平静。
他回头,深深看了母后一眼,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沈稚岁看不懂的情绪。
下一秒,数支弩箭破空而来。
“父皇——!母后——!”
沈稚岁撕心裂肺地尖叫,猛地向前扑去,却只扑到一片虚空。
她看见父皇用身体挡住了母后,弩箭穿透了他的胸膛。
母后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紧紧抱住了父皇倒下的身躯。
更多的叛军涌上,刀光落下……
不!不!不——!
沈稚岁浑身冰冷,巨大的悲痛和绝望像一只手扼住了她的喉咙,让她无法呼吸,心脏痛得快要炸开。
山河破碎,国破家亡。
她所珍视的一切,都在眼前化为灰烬和血色。
“岁岁?岁岁!”
急促的呼唤由远及近,将沈稚岁从猩红的噩梦中狠狠拽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