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昀止指尖点着图案,若有所思。
一个二十年前就已灭国,遗民被先帝乃至今上妥善安置的小部落,为何要行刺当朝最受宠的公主?
动机是什么?
“陛下对爀国遗民颇为宽仁,按理,他们不该、也没有能力在皇宫大内策划如此精准的刺杀。”观言说出了陆昀止心中的疑虑。
陆昀止合上册子,抬眸看观言:“福安死前,曾说了一个齐字。”
观言点头:“是,属下查遍了自开国以来的所有皇室宗亲,就连被剥夺封号的公主皇子也没遗漏,并无封号为‘齐’的宗亲。朝中三品以上大员,姓齐的倒有几位,但都与赤炎部无甚瓜葛,也看不出有对公主下手的动机。”
陆昀止身体后靠,手指敲击着光滑的紫檀木桌面。
齐……除了封号,还有别的可能。
他在脑海中迅速过滤着已知的信息。
爀国和黎国都同属于南疆地区,爀国是黎国所灭,黎国与朝廷关系一向微妙,时有摩擦。
而朝中,似乎有一位将领,与南疆颇有渊源。
“齐将军,”陆昀止问道,“骠骑将军齐啸,他的生母,是哪国人?”
观言仔细回想了一下,谨慎答道:“回大人,齐将军的生母……据说是其父早年征战南疆时带回的一名当地女子,并非贵族出身。户籍记载模糊,但肯定不是黎国之人,与爀国王室也无关联。”
不是黎国,也非爀国。
线索似乎又断了。
不对。
一定有什么地方被他忽略了。
齐这个字,绝不会是福安临死前胡乱说出的。
“再去查。”陆昀止沉声道,“查齐啸生母的具体来历,越详细越好,哪怕只是传闻。查爀国遗民这些年具体的动向,与哪些人来往密切。还有,查黎国近来可有异动,与朝中何人接触。”
他顿了顿,补充道:“暗中进行,不要打草惊蛇。”
“是!属下明白。”观言肃然应道,躬身退下。
书房内重归安静。
陆昀止的目光落在窗外,初春的阳光明媚,却照不进他眼底的深沉。
山雨欲来风满楼。
无论背后是谁,目的为何,既然敢将手伸向岁岁,就要有被连根拔起的觉悟。
只是眼下……
他想起方才沈稚岁关门时泛红的眼圈,冷硬的心肠瞬间泛起细细密密的疼。
得先把他家这只气鼓鼓的小兔子哄好才行。
“观言。”他扬声唤道。
刚退出不远的观言立刻折返:“大人还有何吩咐?”
陆昀止沉吟片刻,开口道:“你亲自去西市、东市转转,买些姑娘家喜欢的小玩意。”
观言一愣:“姑娘家喜欢的小玩意?”
是指公主?
“嗯。”陆昀止神色平静,耳根却染上红晕,“要精巧别致、不落俗套的。买些果脯蜜饯,要酸甜开胃、不腻口的。玩的……看看有没有新奇的话本子,或者机关巧盒一类。还有发簪珠花,料子不必多名贵,样式要新颖可爱。喝的……花果茶包,味道清雅些的。”
观言听得目瞪口呆,努力维持着面色的平静,道:“……是,属下这就去办。”
大人这哄人的方式,真是……值得学习。
陆昀止吩咐完,重新拿起那本记载爀国信息的旧册,凝神细看。
但看了没几页,他的思绪忍不住飘向了寝殿的方向。
不知道此刻岁岁在做什么。
还在生气吗?会不会偷偷哭?
午膳没用几口,现在会不会饿?
他是不是……该亲自去看着她,哄着她吃点东西?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有些难以抑制。
但他现在进去,恐怕只会让她更别扭,更不愿意理他。
还是先让她自己静一静,等观言把东西买回来,他再带着礼物去敲门。
希望那些小玩意,能让她展颜一笑。
寝殿里,沈稚岁仰面躺在床上,一双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头顶绣着繁复缠枝莲纹的纱帐。
脑子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想,又好像塞满了乱糟糟的毛线团,理不出个头绪。
肚子传来一阵咕噜声。
饿了。
午膳就没怎么动筷子,这会儿早就前胸贴后背了。
可她不想起来,不想叫碧桃传膳,更不想走出这扇门。
因为她发现自己摊上大事了。
一件天大的,了不得的,让她心慌意乱、手足无措的大事。
她好像……喜欢上陆昀止了。
这个念头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里激起了滔天巨浪,久久无法平息。
怎么会呢?
她明明那么讨厌他,讨厌了那么多年。
国子监里针锋相对的记忆还历历在目,他板着脸训她、罚她抄书的可恶模样还深深刻在脑海里。
可这才过了多久?
不过几日的光景,她怎么就像中了邪似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追着他跑,心跳总是不受控制地为他加快,甚至……甚至开始贪恋他的怀抱,他的亲吻,他那些让她面红耳赤的亲密举动。
“哎哟……”
沈稚岁哀嚎一声,将脸埋进枕头,四肢胡乱扑腾了几下。
胸口实在憋闷得难受,她烦躁地翻了个身,面朝着床外侧。
一转头,就看到了陆昀止的枕头。
月白色的枕套,和她枕头上绣着的戏水鸳鸯是一对的。
脑海里蓦然浮现出陆昀止的脸。
他睡着时,安静乖乖的模样;他垂眸看书时,专注沉静模样;他低头吻她时,眼尾泛红,眸光深暗,带着灼人热意的勾人模样;还有他故意装可怜,蹭着她颈窝,嗓音低哑地说“想要岁岁”时,那副又委屈又渴望,让人心尖发软的混蛋模样……
每一帧画面都清晰得过分,每一帧画面里的他都……好看得过分。
心跳扑通、扑通,渐渐加快,越来越响,几乎要撞破耳膜。
沈稚岁猛地坐起身,盘腿坐在床中央,一把将“罪魁祸首”陆昀止的枕头捞进怀里,抱得紧紧的,然后抡起拳头,一下一下,没什么章法地捶打起来。
“坏蛋!”她一边捶,一边小声地、咬牙切齿地控诉,“陆昀止就是个大坏蛋!超级无敌大坏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