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规划局局长？”她问。
“嗯。”
“正处级？”
“对。”
“一把手？”
“是滴！”
陈婷忽然伸手捶了我胸口一下，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你这人，能不能一口气把话说完？我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儿呢！太好了，你终于不用在监察局累死累活干那些出力不讨好的事儿了。”
“我就想看看你的反应，高兴吧！”我笑着说。
“神经病！”她骂了一句，接着说，“不过我是真高兴，以后可以过上正常一些的日子了。”她转过身去继续炒菜，我看不到她的表情，但看到她的肩膀微微颤了一下。
过了几秒钟，她轻声说：
“那我以后就不用替你提心吊胆了。”
这话她说得很轻，但我听着却感觉重如千钧。
晚上吃饭的时候，我把这个消息跟乐乐说了。乐乐的反应很平淡，点了点头，说了句“哦，恭喜爸爸升官。”然后就继续低头扒饭。他正是对大人世界里这些事情完全不感兴趣的年纪，在他眼里，局长和副局长大概没什么区别。
陈婷倒是多做了两个菜，说是庆祝一下。我喝了杯啤酒，她也倒了一杯，我们小酌了几杯，还挺惬意的。心里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
吃完饭，陈婷在厨房洗碗，我靠在厨房门口看着她。
“回头你得请邱市长和刘市长吃个饭，”我说，“这次人家帮了你这么大的忙。”
“嗯，应该的。”我说。
“不过得等公示完了再说，现在还不合适。”
“你心里有数就行。”陈婷把碗放进橱柜里，擦了擦手，“家具的事情，这周末你得跟我一起去定，不许再说‘随便’、‘都行’、‘你看着办’。”
我笑了：“好，我保证。”
“还有，”陈婷走过来，认真地看着我，“规划局那边，你想好怎么开展工作了吗？”
我想了想：“还没想太细，先把业务捡起来吧，毕竟好几年没碰了。但方向我心里有数，规划局是管城市建设的，江海市这两年城市建设的问题不少，要想办法把这个局面打开。”
陈婷点了点头，没再多问。她就是这样，该听的听，不该问的不问，分寸感极好。
“对了，”她忽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手机递给我，“你帮我看看这个茶几，我觉得跟那天定的沙发挺配的。”
我接过手机看了看，是一张浅木色的茶几照片，线条简洁，确实跟沙发很搭。
“这个好。”我说。
“真的？”
“真的。”
陈婷满意地笑了，把茶几加入了购物车。
一周后，公示顺利通过了。
这中间我照常上班，照常处理监察局的事情，跟谁也不提自己即将履新的事。在体制内待了这么多年，我懂得一个道理：事情没有最后落地之前，不要到处说。
王副局长第一个来恭喜我。他在我办公室坐了半个钟头，说了一堆客气话，什么“张局高升了以后别忘了兄弟们”之类的。我笑着应付，心里想着老王这人在监察局干了十几年，业务能力不错，更可贵的是资历老、人缘也好，邱建林打算由他接替我的位置，也算人尽其用。
其他的科室主任也陆续来道贺，我说都还没最后定呢，你们别急。但大家心里都明白，公示都过了，这事儿八九不离十了。
临走的头一天下午，我跟老王交接完工作，就去找了苏慧敏。
她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开着，她正在整理材料。看到我站在门口，她站起身来：“张局。”
“慧敏，我要走了，跟你告个别。”我说。
她给我倒了杯水，我们在沙发上坐下来。办公室不大，东西堆得满满当当，但收拾得很整齐。
她就这样坐着，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愁绪，有些沉默。
“慧敏，我明天就去规划局报到了。”我说。
她点了点头，眼眶微微有些泛红。
“我的工作，以后王副局长会接手。你跟他的工作风格可能不太一样，慢慢磨合吧，别着急。”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邱局会关照你的，他对你一直很认可。王副局长那边我也交代好了，你放心。”
“张局，”苏慧敏的声音有些发紧，“我还记得我刚调来的时候，您跟我说过的话。您说，干监察工作，要对得起自己的良心。这句话我一直记着。”
我看着她，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苏慧敏这个人，太要强。平时几乎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工作上。
“慧敏，”我说，“你工作能力强，这我知道。但你要注意身体，别把自己累垮了。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这话老套，但是真话。”
她点了点头，眼泪终于没忍住，顺着脸颊流了下来。她赶紧用手背擦了一下，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对不起张局，我……”
我没让她说下去，站起身，给了她一个拥抱。
她在我肩膀上靠了一下，很快又直起身来，深吸了一口气，眼睛红红的，但神情已经恢复了职业的干练。
“张局，”她说，“以后您到了规划局，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您尽管说。”
“你这句话我可记住了。”我笑着说，“不过，我还是希望监察局的人不要来找我，你们来找我，多半没什么好事儿。”
苏慧敏破涕为笑。
我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办公桌后面，微微仰着头，努力忍着眼泪。
“好好干。”我说。
“嗯。”
我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监察局大楼。
十一月的风从海面上吹过来，带着咸湿的气息，凉飕飕地灌进领口。我站在台阶上，回头看了看这栋灰色的办公大楼，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我在这里呆的时间不长，但是却办了不少大案子，熬了不知多少个夜晚，审了不知多少贪官，也得罪了不少权贵。如今要走了，心里竟然有些舍不得。
但人生就是这样，一个阶段有一个阶段的经历。监察局的经历，到今天为止，算是画上了一个句号。
新的岗位在等着我。
江海市规划局——从今天开始，那将是新的战场。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下午四点半。规划局那边我明天上午就要去报到。
不过巧的是，我铂悦府的房子好像就在规划局旁边，也不知是不是冥冥中自有天意，以后搬进新房子，上班步行就可以过去了，真是太巧了。
我上了车，发动引擎，车载音响自动连上手机，放出一首老歌。我没听唱的是什么，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只有一件事儿，我到底还是“进步”了。
虽然不是最初想要的那条路，但这世上哪有什么事都能如意的？能走到这一步，我已经很知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