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致的皇家温室内,阳光透过穹顶,温柔地洒在层层叠叠的花朵与郁郁葱葱的绿叶之上。
徐易坐在这片明媚的春色里,正仔仔细细地包裹着一捧纯白的花束。
他的外公去世了。
那位老人在万众瞩目下接过了至高无上的权柄,却又在不到四十八小时后仓促谢幕。
难过吗?
徐易垂下眼睫。
奇怪的,似乎并不。
自从外公微笑着将他的手放进季之钰冰冷掌心的那一刻起。所谓的亲情,便已在那场盛大的婚礼上随着羽毛和花瓣迎风飘散了。
他用婚姻为家族换来了政治利益,而代价则是整整两个月的囚禁——那个enigma无时无刻不在扭曲着他的一切。
他没有自由,活动范围被划定在奢华的方寸之间;他没有尊严,每一次选择都要被“上层”严格把关;他没有隐私,就连梦境都不完全属于自己。
徐易永远忘不了,在无数个他熟睡的深夜里,他身侧的床垫总会蓦地凹陷。
一个带着压迫感的身躯会毫无廉耻地贴近,挤进他的被褥,搬走他的手臂,不顾他们的体型差异,笨拙又滑稽地钻到他的怀里。
有时候到这一步就结束了,但有时候,季之钰甚至会自顾自的把他吵醒,然后絮絮地向他讲述着议会里的勾心斗角,实验室里的数据异常,或是某个不识趣的对手带来的小小困扰……
仿佛他们真的是一对可以分享日常、彼此慰藉的寻常爱侣。
直到那天晚上徐易终于忍无可忍,直接开口打断了他,“跟我说这些有意思吗?”
他的胸膛急促起伏,声音也跟着颤抖,“你想要标记吗?想要发泄吗?好啊,别客气啊,尽管来好了!反正我已经是你的囊中之物了不是吗?!又何必装模作样!”
话音落下,一片死寂。
他看见那张近在咫尺脸上缓缓浮现出受伤和错愕,紧接着,那双漂亮却空洞的眼睛里迅速弥漫开一层湿漉漉的委屈。
“不标记,没有要伤害你,正常的生理反应,不用在意。我只是……” 他手臂又收紧了些,将试图后缩的伴侣更牢地固定在怀里,语气甚至带上了一点讨好,“我只是很想抱抱你。”
“呵……”
一声极轻的冷笑。
抱抱?装什么天真纯情?
在这令人窒息的信息素笼罩下,在这种炽热暧昧的威胁下。
他还敢谈论“抱抱”?
“真让人搞不懂,你到底想从我这里得到些什么?”
季之钰不假思索,用一种理所当然的语气笑呵呵回答,“你是我的丈夫,我喜欢你,和你分享一些事情也是——”
“滚出去!”
徐易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力气喊出这一声,只感觉喉咙一阵灼痛。
几乎在同一瞬间,一股强大到令人魂飞魄散的压迫感如同实质般劈头盖脸轰然砸下!
浓烈、霸道、充满侵略性。
他张着嘴却吸不进一丝氧气,肺部火烧火燎。
在一片昏黑与窒息中,他感觉到冰凉的唇瓣贴近了自己的耳廓。enigma的低语如同毒蛇游走,他分不清那是抱怨还是威胁,也分不清那是说给他听的还是自言自语:
“不可以这样凶我,会失控的。”
“老公,你是omega,远远不如顾岩结实,我稍稍碰你一下……你就死了。”
“你太脆弱,我不能暴力发泄,你明白吗?”
徐易艰难的呼吸着,可他知道,即便是现在,上面那个混蛋依然是留着情面的。
否则,他甚至会被生理恐惧压到直接失去神智。
“少惺惺作态……要我感恩戴德吗?你在囚禁我!”
季之钰声音一顿,竟然染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怨怼。
“不是囚禁,是保护,你忘了?你曾经被人利用来威胁我!”
“你知道我有多用心的照顾你?”
“你的一饮一食,一汤一饭,你的运动量,你的作息……我都有在按照医生的建议好好执行。”
他如数家珍,语气甚至变得急切,“你比alpha要难照顾得多,体温,信息素、情绪波动,稍有差池你就……我真的很不想让你生病。”
“我只是想让你们陪在我身边。为什么你们一个两个,都不肯好好的体谅我?”
徐易在几乎昏厥的窒息中看到了季之钰微微垂下了眼眸,长长的睫毛遮住了他眼底翻涌混乱的情绪。
他的声音开始颤抖,“妈妈……妈妈是因为难产去世的。季云舟在她转化完成之前就让她怀上了我。所以她才会难产,才会死。”
他抬起眼,眼眶泛起脆弱的薄红,“我那么努力地克制,在顾岩被彻底转化前,别说让他怀孕了,我连碰都不敢碰他。你知道我被欲望折磨得有多痛苦吗?”
“可你们给我的报答是什么?”
“是疏远,是背叛。”他语调平静,却字字阴冷。
季之钰的手臂撑在徐易耳侧,上半身的阴影完全笼罩下来,就那样悬停在他上方,问的异常认真。
“我的身体不是温热的吗?我的血液不是鲜红的吗?我和你们有何不同?”
徐易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请回答我,究竟有何不同?”
被“请教”的人依旧沉默。
两人贴得如此之近,徐易甚至能感受到对方胸膛下跳动的心脏,可顺着皮肤传递过来的,却是一种源自生命本质的阴冷。
像从古老墓穴渗出的寒气,像月光下竖起瞳孔的野兽——有生机,甚至有惊人的美貌与力量,但唯独缺少那种能让人类彼此确认的温热。
“我又不是没心没肺的死物,你们凭什么要这样对我?嗯?凭什么?”
他语气里裹挟着汹涌的委屈与震颤,“和他们一起排斥我会让你觉得自己很‘合群’吗?还是说,大家一起孤立一个人会让你们觉得格外有趣?”
“季之钰……” 徐易终于从窒息的压迫中挤出一丝气音,带着豁出一切的决绝,“放我……走!”
话音未落,他不知从哪榨取出最后一丝力气,在对方因激动而略微松懈的瞬间猛地偏头,狠狠一口咬在了季之钰撑在他脸侧的手腕上!
“嗯——!”
他浑身绷紧,却硬生生僵住,一动不敢动。
“你这坏omega,不可以在这种时候刺激我!”
他的呼吸陡然粗重,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肾上腺素飙升会影响精密运动的控制能力,他要是强行推开徐易的头,搞不好会直接弄断他的颈椎。
空气中青草味弥漫,那里面满是仇恨与不甘。
徐易不肯松口,反而咬得更深,他透过湿漉漉的睫毛,用尽全身力气怒视着他,声音含混,却字字坚定:
“杀了我……季之钰!有本事……你就杀了我!!”
这句话差点击碎了季之钰苦苦维持的冷静,他猛地甩了甩脑袋,勉力维持理智——
徐易是他的丈夫,更是亲王,是京兰的皇权背书,他不能死。
“坏omega……” 季之钰的呼吸急促而痛苦,眼神中带着深不见底的伤心,“你竟然真的想逼我亲手杀掉自己的伴侣……你明知道我喜欢你……你明知道。我不会原谅你,永远都不会。”
失控总是来势汹汹,若是发泄出去还好,可若是强行克制,每每都弄得他精疲力竭,狼狈不堪。
季之钰的信息素是余烬,那是火焰燃尽他生命后留下的残灰。他仿佛耗尽了所有的心神与力气,摧枯拉朽般的压迫感终于如同潮水骤然退去。
他不再支撑自己,彻底瘫软下来,严严实实地压在了徐易身上。后者被压得胸腔一瘪,最后一口空气也被挤了出去,眼前阵阵发黑。
omega绝望地躺在床上,再没有一丝动弹的力气。
他黑色的长发早已散乱,泼洒在素白的枕席上,几缕被汗水浸湿,粘在苍白的脸颊和脖颈,像一朵被暴风雨肆意摧折后、零落泥泞的墨莲。
徐易缓缓地闭上了眼睛,连睫毛都不再颤动。
季之钰克制住了,终究没能杀了自己。
说起来还真是可笑,如果自己是个alpha的话,今天或许真的难逃一遭暴力相向。
竟然因为弱小所以逃过一劫吗?
他曾经真心实意的怜悯过他的痛苦……可说到底,他在真正的利益面前竟然是能克制住的。
什么狗屁的失控?
还不是看人下菜碟吗?
一切的反抗,质问,在这位面前似乎全都是对牛弹琴,季之钰封闭了他的心,在自己的剧本里扮演受害者,他根本没办法与人类交流沟通……
上帝,
请怜悯我,
解脱我吧。
严格来说,皇族是不允许信仰上帝的,但是徐易却信了基督教。
然而此刻,上帝对他的祷告置若罔闻。
……
直到季之钰和项维桢在政治斗争中彻底落败,omega保护协会不知从哪里拿到了他的健康档案,又不知道是谁在背后促成了司法程序的快速推进。
短短一个月,他们的婚姻关系就被宣告为无效。
季之钰从始至终都没有标记过他,因此,他甚至不需要经历那场对omega来说风险极大的洗标记手术。
一切仿佛是一场梦,仿佛从未发生过。
温室里阳光正好,最后一朵雏菊花被轻轻插在了花泥上,徐易叹了口气,抱起了那捧纯白的雏菊花束。
今天,他还要去参加一场葬礼。
说是葬礼,其实也不过是一场告别仪式。
而他很荣幸,收到了死者在生前就早已安排好的讣告。
沈小姐,沈美娇。
我们明明只见过几面……不是吗?
可为什么,
我的心会这么痛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