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少游的车子最终停在一片略显老旧的街区前。这里没有市中心的高楼林立,大树成排,耳里能听见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到了。我外公当年留的,后来我妈喜欢这种调调,说闹中取静,有烟火气,就没舍得处理。”盛少游像是想到什么,“不过那时这里也不值钱,幸好还留了这么个地方没给,不然她去世的时候会恨死自己吧。”
他边说边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略显古旧的黄铜钥匙,插进锁孔,费力地转动了几下,门“嘎吱”一声开了。
这是一栋带着独立小院的两层老式洋房,墙面爬满了岁月斑驳的痕迹,透着一股沉静的气韵。
“先进来看看,前两天让人拾掇了拾掇,还行。”盛少游已经进了一楼客厅,扯下沙发上的防尘布,动作间带着一种难得的小心翼翼。
高途没进去,他站在院子里,呆呆地抬头看着后院那棵高大已经落了半树叶子的银杏树,金色的叶子像时光的碎片,那洒金的黄让他有些愣神,“真美。”
“进来吧,以后这就是你的住处了,有的是时间看,后面还有个小花园。”
故人已逝,只剩下空寂的屋子,高途在心里默念一句“打扰”,才在盛少游的催促下走了进去。
“你仔细看看,需要添置点什么,今天一并利索了。”盛少游嘴里是这样说,但高途看的出来,这里已经十分齐全了。
“所有房主都像你一样,世界就和平了。”
高途走到后窗边,果然,那里有个荒芜的小花园,轻声道,“这里……原来有很多花。”
“你来过?”盛少游有些惊讶。
“我也是看到这棵银杏树才有点记忆,小时候和我妈妈来过一回,但我不知道这是你妈妈的家。”
“时间在这里好像走得特别慢,除了人去楼空,啥也没变。”盛少游走到高途身边,也望向窗外,“那时候我们不认识,没想到现在认识了。”他侧头看高途,“你说那时我就认识你的话,咱俩是不是也算是个竹马偶像剧了,我这终身男主角也名正言顺了。”
高途忍不住笑了笑,“戏瘾这么大,你怎么不去做演员?”
“我又不是花咏。”盛少游嘴快,说完才觉得这话有点不合时宜。
“少游,你说特别大的恩,要怎么回报?”
“看得上眼的高富帅,就以身相许,相反的话,就下辈子结草衔环。”盛少游看着高途,“你要报答谁?谁给了你特别大的恩?花咏?”
高途苦笑了一下,看了看盛少游,把原本要掩饰的变成了承认,“对。”
盛少游立马变卦,“那下辈子吧,你当大师兄,他当二师兄,你帮他多打几个妖怪。”
“我之前怎么没觉得你有这么胡说八道的本事?”
“在人前我也是有偶像包袱的。”盛少游指引着高途,“上楼看看吧。”
走廊小斗柜的上方摆着一个银质相框,高途走过去,上面是两位年轻女子的合影。一位眉眼张扬艳丽,是年轻时的盛少游母亲;另一位温婉清秀,嘴角带着羞涩的笑意,正是高途记忆中早已模糊的母亲的模样。
他的指尖轻轻拂过相框玻璃下母亲的脸庞,一种混合着酸楚和温暖的奇异感觉涌上心头。
“前些天收拾的时候,从书里翻出来的,就摆出来了。”盛少游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啧,我妈当年真是……风华绝代。”他的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骄傲,随即目光落到高途母亲身上,“阿姨也是,看着就温柔。”
高途轻轻“嗯”了一声。
盛少游看着他低垂的眼,大约照片引出高途的难过来了,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了些,“我妈走的时候,葬礼上来了个我不认识的男人,带着个比我小不了两岁的男孩,叫盛少清。”
高途猛地抬头,看向他。
“我当时就想,”盛少游的语气很平静,“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盛放。他毁了我妈对爱情、对家庭所有的幻想和付出。”他转头看向高途,眼神锐利,“高途,你知道最可怕的是什么吗?不是背叛本身,而是被背叛的人,到死可能还存着一点可笑的念想。我妈到最后,都没在我面前说过盛放一句重话。那时我在这里住了几天,就出国了,后来回来,也没在这里住过。高途,你能答应搬进来住,我挺高兴的。”
“房租那么低……”高途话没说完,就被盛少游的指尖轻轻压住了唇。这个动作不含欲望,更像一种郑重的封印。
“以后再不许这么说,你不知道,你和高晴住在这里,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这房子空了十来年。”他收回手,转身靠在斗柜旁,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射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每次我推开这扇门,都像在打开一个……这里面装的都是我妈没来得及活完的人生。”
高途呼吸微滞。
“但现在不一样了。”盛少游侧头看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在融化,“你站在这里,高晴马上要出院——这房子突然就……活过来了。”
他忽然又冒出玩世不恭的笑,“再说了,真要算高房租也行。你就按……”他手指虚虚点过高途的心口,“按这个地方的市值,分期付款一百年。”
这话太像情话,可盛少游说得像在菜市场讨价还价。高途耳根发烫,下意识避开,忽然看到斜对的墙上有一幅画。
“画的昙花。”盛少游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我妈最宝贝的。”
高途走上前轻轻地摸了摸,“这,这……”他指了指落款,“这是我妈妈画的。她说昙花最傻,攒了一整年的力气,就为开给黑夜看。我以为……没想到,她竟然画了这么一幅画。”
盛少游也凑近去看那落款,“早知道是阿姨的作品,我应该早点带你来。”
高途摇摇头,“今天能看到,我就很高兴了。我们家的房子……没了后……我妈妈的东西,我都只是记忆。”
一边说,高途一边细细地看那笔触、颜色、形状,各种心绪涌上来,不由怔在原地。
盛少游却已往前走,“发什么呆?带你看看你的卧室。”
二楼的主卧朝南,盛少游推开门,“你住二楼,高晴住一楼,方便进出。这床垫我亲自挑的,据说对腰好。”他拍了拍床尾,“省得某个工作狂哪天……”
高途进去,打量了一番,走到书桌前,手指抚过光滑的木质纹理。桌角有一片刻痕,一个小动物,还有歪歪扭扭的盛少游三个字。
“我小时候时刻的,你看,像不像兔子?”盛少游不知何时站到他身后,“当时被我妈揍了一顿,说糟蹋红木。”
他的气息笼罩下来,声音忽然放轻,“现在想想,可能那时候就在给你留位置了。”
高途心脏猛地一跳,盛少游却已退开,若无其事地拉开衣柜,“这些衣架……”
“少游。”高途突然打断他,“你妈妈和我妈妈,当年为什么很长一段时间不再来往了?”
衣柜门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盛少游背对着他站了很久。
“你妈妈结婚后,搬去了城北。”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我妈去过一次,回来说你爸配不上她。后来……你妈妈也很少出来,后来好长时间就不联系了。”
“她们都在等。”盛少游转过身,“结果,天不遂人愿,后来……再见就是她们一起去山南了。倒是个合适的时机……就是这时机太残酷了。”
“所以高途,”盛少游走到他面前,第一次收起所有玩笑的神色,“别学她们。想要什么就去抢,难受了就说疼——哪怕当个混账,也比留个遗憾强。”
“不说这些陈年烂账了。”盛少游挥了挥手,像是要驱散那不愉快的记忆,“说说你吧。高晴快出院了,债务也还得差不多了。你这个当哥哥的,使命好像快完成了。然后呢?你有什么打算?”
“我?不知道。”高途的声音很低,“以前,每天醒来,都知道要做什么。赚钱,存钱,联系医生,看好高晴……每一分钟都被填得满满的。现在……”他顿了顿,像是在确认一个事实,“突然,没事可做了。”
他看向盛少游,眼神里是真实的困惑,“少游,你说……我还能干什么?”
盛少游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恨铁不成钢的火气又冒了上来,但这次,混合了更多的心疼。
盛少游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你妹妹的病好了,这是天大的好事!这意味着你自由了!你不用再为别人活了!你不得为你自己活吗?”
“为自己……活?”高途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仿佛它们是什么陌生的咒语。
“对,为你自己!为你自己活一次,行不行?难道高晴好了,你的人生就随之终结了?你才多大?就把自己活成了一个只剩下责任的空壳?”
盛少游语气激动起来,他指着这间屋子,“你看看这里!你妈和我妈,她们也曾年轻过,有过自己的梦想和喜怒哀乐,后来呢?高途,一百年后没有你也没有我,你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高途,你看看!这世界这么大,不是只有医院、公司和那几张你熟悉的脸!你有能力,有脑子,你甚至能把韩越那种家伙捧成顶流!你现在拥有了时间、自由和资源,你得好好想想。”
盛少游转过身,双手按住高途的肩膀,强迫他看着自己的眼睛,他的话语里带着一种近乎野蛮的生机,“还有什么能让你眼睛发光,让你觉得活着真有意思。高途,现在开始好好想吧,想不出来,我们再说。”
高途被他摇得有些晕眩,但那双眼睛里燃烧的火焰,却奇异地穿透了他心头的荒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