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途不喜欢黑夜。
因为,那意味着抉择。
高途不喜欢抉择。
因为,那意味着辜负。
高途不喜欢被需要。
因为,那会让他无法呼吸。
高途不喜欢不被需要。
因为,那会让他失去存在的意义。
高途不喜欢omega的身份。
因为,那是所有渴望与争夺的原罪。
高途不喜欢抑制剂。
因为,那提醒着他终其一生都在伪装成一个正常人。
高途不喜欢沈文琅。
因为,他总像在审视一件失而复得,却再度蒙尘的所有物。
高途不喜欢郑与山。
因为,他给予的温暖太像家人,沉重到让他无法偿还。
高途不喜欢盛少游。
因为,他搅浑了他好不容易沉淀下去,关于年少美好的记忆。
高途甚至不喜欢花咏。
因为,他那洞悉一切的笑容,总让他觉得自己无所遁形。
高途喜欢什么?
他喜欢妹妹平稳的呼吸,喜欢“启明计划”数据库里稳定增长的曲线,喜欢深夜里一杯独自啜饮的咖啡。
这些,不会背叛他,也不会因他而受伤。
沈文琅说,他曾经有一只狐狸。
高途笑了,他现在还有一只兔子。
他想要沈文琅眼中的欣赏,想要郑与山手心的温度,想要盛少游言语里的懂得,甚至想要花咏那带着捉弄的注目,那只兔子就跑出来。
那是他七岁那年,父母在无止境的争吵中摔碎了相框,玻璃碎片溅到他脚边时降临的。一只雪白的,胆怯的兔子,蜷缩在心房最偏僻的角落。
当沈文琅在中学走廊与他擦肩而过,兔子开始疯狂地刨地,想挖一个洞藏起来。
当郑与山在雨夜抱着他,滚烫的眼泪落在他颈间时,兔子耳朵耷拉着,不敢回应那份灼热。
当盛少游在酒吧用看穿一切的眼神问他“你开心吗”时,兔子拼命地摇头,把脑袋埋进前爪。
当花咏的信息素带着压迫感缠绕上来时,兔子在尖叫,可他捂住了它的嘴,对花咏露出了一个平静的微笑。
多可怜啊。
高途有时会看着它。
它那么小,那么白,努力想把自己缩成一团不存在的雪。
它只想找一根胡萝卜,一个没有风雨的巢穴。
可高途好像总是找不到。
慢慢地,兔子也学会了伪装,它穿上沈文琅喜欢的坚韧的外套,披上郑与山依赖的温柔的皮毛,戴上盛少游欣赏的清醒的领结,有时,甚至模仿花咏那种漫不经心的姿态。
它在一个个怀抱里短暂停留,汲取着那份它渴望至极的温暖,身体却因为预知了离别的倒计时而微微颤抖。
每一次承诺,都是一根新鲜的胡萝卜,甘甜多汁。
兔子贪婪地啃噬着,小小的三瓣嘴快速翕动。
它知道,这些承诺像月光一样美好,也像月光一样短暂。
它必须尽快吃完,在黎明到来、一切消失之前,把那份滋味记住。
然后,在无人的时候,它会把消化不了的愧疚和不安,反刍出来,一点一点,重新咽下去。
那是他复杂又自厌时独自承受的养分,还有——
悲观主义者的花朵,里面有达芙妮的月桂。
当阿波罗的热忱即将拥抱她时,她将自己变成了一棵月桂树。
高途想,他懂那种绝望的生机。与其以真身承受那份过于炽烈、注定烧伤他的爱,不如就此扎根,成为一株安静的、有用的植物。可以被佩戴成荣耀,可以被编织成桂冠,唯独不能再被拥入怀中。
他把自己变成了高总,变成了哥哥,变成了一个可靠的伙伴。
自卑主义者的试探,终若伊卡洛斯的蜡翼。
用蜡粘合的翅膀,能带他飞离困住他的迷宫,飞向渴望已久的太阳。
沈文琅是太阳,郑与山是太阳,盛少游也是。他们每个人都散发着让他向往的光和热。他一次次地振翅飞去,不顾一切。
可每一次,当距离越来越近,当那份温暖几乎要烙在皮肤上时,蜡就开始融化。
是他自己,在坠落的前一刻,主动偏转了方向。他宁愿自己摔进冰冷的海里,也不能让太阳发现,他的翅膀是假的。
绝望主义者的构想,悬着达摩克利斯的剑。
达摩克利斯,那个人坐在华丽的王座上,头顶悬着一把仅用一根马鬃系着的剑,看似拥有一切,却时刻活在恐惧里。
如果剑落下,谁会成为达摩克利斯?高途觉得,会是自己。
他只要存在,就让自己不得不面对,恐惧,却因贪恋,又无法真正躲开。
逃避主义者的利器,似是珀涅罗珀的织机。
白天织就,夜晚拆解。用无尽的等待与拖延,对抗着外界蜂拥而至的求爱。
“等我处理好。”
“我需要时间。”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用礼貌和歉意作纬线,用责任和工作作经线,在身前织成一面密不透风的布。
这面布挡住了所有的进攻,也困住了自己。
在布后,安静地守着那个“孤独终老”的誓言,像珀涅罗珀守着她对奥德修斯的忠贞。
他的奥德修斯,如果真的启程,就会看到他心里住着的那头沉默的鲸。
它沉睡在万米之下的海沟,庞大,安静,与世无争。
海水是它唯一的堡垒,也是它永恒的囚笼。
偶尔,海面上会投下光。
有时是沈文琅强势的探照灯,试图穿透黑暗,将他打捞;有时是郑与山温暖的火把,在岸边摇曳,许诺着人间烟火;有时是盛少游抛下的,带着回忆与激情的浮标,让他沉迷;有时是花咏铺陈的,迷离而虚幻的霓虹,让他迷醉。
光降临的时候,海水会微微升温。
那头鲸会摆动一下尾鳍,因它贪恋那瞬间的暖意,却又深知,自己无法浮出水面。它过于沉重,背负着太多。
每一次光的诱惑,都是一次撕裂。
向上,是渴望的光明与陌生。
停留,是习惯的冰冷与安宁。
它总是在光的边缘徘徊,用鼻尖轻轻触碰一下那份温暖,然后,更深地潜回黑暗。
他对自己说,我尝试过了,只是我不适合。
有时,也将一部分外化成灯塔。
照亮沈文琅的征途,温暖郑与山的港湾,回应盛少游的信号,涂抹花咏的底片,有时,甚至为熟人的迷雾海域提供一丝参照。
努力地发光,稳定,持久,无私。
可灯塔本身,是孤独的。矗立在礁石之上,日夜承受风浪的拍打,看着万千帆影掠过,却没有一只能为它停留。
保持距离,提供价值。
当无人为这头深海里的怪物涉险,那头鲸在他的心底发出无声的悲鸣,频率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靠近我,你会被我的沉重拖垮。”
“离开我,我会在深海独自窒息。”
所以,他学会了在每一个私人时间妥善地拆分。
一部分留给自己的骄傲,一部分留给沈文琅的秩序,一部分留给郑与山的港湾,一部分留给盛少游的旧梦,一部分留给花咏的谜题。
像一个最高明的魔术师,表演着完整的戏法。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那头鲸,日复一日地循环着绝望的航线。它在渴望真正的洋流,哪怕会将它带向可能搁浅的海岸。
有一天,高途看着车窗倒影里自己模糊的脸,忽然明白了。
他所有的不喜欢,都是在为那个喜欢修筑防御工事。
而他所有的喜欢,都指向同一个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
他渴望被看穿,被捕获,被一个人不容分说地从这片自我放逐的深海里,彻底打捞。
不用各自蜷缩,不用各自隐忍,不用各自守着那份不敢宣之于口的爱,至死欢愉,直到岁月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