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高途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最终变得一片惨白。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缓缓地从沈文琅的怀抱里挣脱出来,向后跌坐在沙发上。
他现在,需要这个支撑。
这个真相太沉重了,沉重到足以将他刚刚重建起来的对沈文琅的一些信任,再次压出裂痕。
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更深沉,无处着力的茫然和负罪感。
沈文琅看着高途失魂落魄的样子,心揪紧了,他不确定这个坦白的时机是不是合适。但这次不趁机一次说清,叠加到以后,更不好收场。
“高途……”沈文琅小心翼翼地上前。
高途没有回应,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掌心,仿佛那上面沾满了洗不掉的因果。过了许久,久到沈文琅几乎要忍不住再次上前时,他才抬起头。
那双刚刚还氤氲着水汽和怒火的眼睛,此刻只剩下近乎残酷的清明和疲惫。
“文琅,”高途声音很轻,“谢谢你告诉我这件事。也谢谢你……刚才对我能力的那些肯定。”他甚至还极淡地笑了一下,带着自嘲,“你说服了我,关于我的价值那部分。”
沈文琅的心刚落下半分,就被高途接下来的话冻结。
“等手上的‘启明计划’进场企业谈完,董事会决议,开完发布会,一切步入正轨后……”高途顿了顿,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晰而坚定,“我会从天机生物辞职。这是我对项目,对你们,也对那些抱有期待的人最后的责任。”
“什么?”沈文琅瞳孔骤缩,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猛地站起身,带倒了旁边的落地灯,灯罩碎裂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为什么?高途,我跟你解释了那么多!那些理由难道还不够吗?你的能力是真实的!天机生物需要你!”
“理由很充分,我接受了。”高途平静地看着他,那眼神让沈文琅感到恐惧,那是一种下定决心不再回头的神色。
“但接受,不代表它能消除我心里的疑影。”高途抬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那里,曾经被沈文琅和花咏的信息素伤过,如今,又被这层层叠叠的“局”烙下了新的印记。
“沈文琅,信任就像一面镜子,碎了,即使用最高明的技术,裂痕也永远在那里。今天,你说服了我。可明天呢?后天呢?未来某一天,当我们三方因为某个决策产生分歧,当董事会出现任何不利于我的风声,甚至只是当你心情不好,对我流露出一丝不满……”
高途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洞穿未来的悲凉,“我都会忍不住去想,这是不是又是一个局的开端?我是不是又不知不觉成了你们棋盘上的一颗子?我会不断地反刍今天的一切,不断地用‘沈文琅说过我的能力是真的’来说服自己。这样的内耗,太累了。”
高途抬起眼,直视着沈文琅震惊而痛楚的眼睛,“我高途,或许能力有限,但我的尊严和精神,不能被这样反复地放在怀疑的火焰上炙烤。与其在未来无数个日夜自我折磨,不如……就此止损,一劳永逸。”
“至于去处……”高途轻轻呼出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他甚至对沈文琅露出了一个带着些许宽慰意味的笑容,但这笑容却着实让沈文琅难受,“你不是说,我是你做过最正确、最值得骄傲的决定吗?既然我像你说的那么好,那么离开天机生物,离开hS这艘航母,我也自然……会有我的海阔天空。你不必为我担心。”
“高途!”沈文琅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慌乱,他试图抓住高途的手,却被高途轻轻避开。“你不能……你不能就这么判我出局!我们才刚刚开始……”
“我们是在开始,”高途打断他,眼神温柔却坚定,“但我们的开始,不应该建立在一个让我感到不安和自我怀疑的基座上。沈文琅,如果……如果你真的像你所说的那样珍惜我,那么,请尊重我这个决定。让我干干净净地离开,然后,我们以纯粹的高途和沈文琅的身份,重新开始。否则……”
他顿了顿,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但沈文琅听懂了。
否则,那个疑影,将会成为他们之间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
沈文琅僵在原地,他看着高途,看着这个他兜兜转转追逐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才触碰到的人,正用一种他无法反驳,冷静又残酷的逻辑,亲手将他推开。
他所有的解释,所有的承诺,在此时这道基础的裂痕面前,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输了。
不是输给郑与山,不是输给花咏,也不是输给盛少游。
他是输给了自己当初那份该死的,还是混合着占有欲和算计的“为你好”,输给了高途那敏感而骄傲的灵魂,对纯粹和尊严的决绝与守护。
房间里,只剩下沈文琅粗重的呼吸声,和高途平静却不容置疑的沉默。
一场惊涛骇浪之后,决堤的洪水,终于冲垮了最后一道堤坝,留下了需要各自收拾的荒凉废墟。
想到还在楼下等着的盛少游,高途想了想,此时他需要做点什么具体的事,来转移一下现下这些要将他淹没的情绪和信息。
“文琅,就这样吧,我去换衣服。”
说完这一句尘埃落定的话,高途转身要走向卧室。
沈文琅心头一紧,下意识追问,语气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恐慌,“你换衣服干嘛?你早上才发烧不养着,还要出门?”
高途的脚步在卧室门口顿住,“去和少游看看他妈妈的房子。高晴快要出院了,我们得提前去收拾收拾,到时候搬到那里去住。”
沈文琅的心有些沉,高途和高晴这个规划里,暂时没有他。
“郑与山不是说你要去他老宅吗?” 沈文琅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一丝不甘的求证,“他说到时让陈姨照顾高晴,那边环境也更熟悉……”
高途终于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不去了。小时候出车祸好了那次,就在他们家寄住休养了那么久,人情已经欠得够多了。不能到现在,老大不小的,还去寄住。”
说完,他不再给沈文琅开口的机会,径直走进卧室,轻轻关上了门。那声“咔哒”落锁声,像一道无形的界限,将沈文琅隔绝在他的世界之外。
沈文琅想起郑与山电话里说的那般信誓旦旦,他便没有张罗,没想到……被愚弄的怒火混合着巨大的失落感冒出来,他咬着牙根,从齿缝里挤出低语,“郑与山……你竟然耍我。”
楼下,阳光高照。
盛少游慵懒地靠在自己的车上,看着花咏从远处的楼里走出来。昔日那个无论何时都带着几分疏离笑意的人,此刻脸色苍白,连脚步都带着一丝虚浮,活像一只斗败了却仍强撑着骄傲的孔雀。
待人走近,盛少游挑了挑眉,戏谑地开口,“哟,我们花公子这是……骄傲的小公鸡斗败了,铩羽而归?”
他向来擅长在这种时候精准地往人伤口上撒盐。
花咏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他,径直走向自己的车,声音沙哑而冰冷,带着拒人千里的屏障,“少管我。”
盛少游却不依不饶,慢悠悠地跟进一步,目光在他身上逡巡,像是在欣赏一件失落的艺术品,“怎么,不继续装你那个温柔体贴、人畜无害的omega小秘书了?花秘书……” 他刻意拉长了那个称谓,充满了讽刺。
花咏猛地顿住脚步,攥紧了拳头,周身瞬间弥漫开属于被挑衅的Enigma信息素。
就在这紧绷的时刻,一直安静守在车旁的常屿适时上前一步,微微躬身,声音平稳而清晰,恰到好处地隔开了两人之间一触即发的火药味,“老板,车备好了,我来接您回去。”
常屿的存在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熄了花咏即将爆发的怒火,也打断了盛少游继续挑衅的兴致。
花咏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不再理会盛少游,拉开车门,低身坐了进去。
黑色的轿车很快消失不见,盛少游看着车子消失的方向,脸上的戏谑慢慢收敛,转而化作一种复杂的神情。
很快,沈文琅也步履带风地走了出来,目标明确,径直走向盛少游的车。
脸上看不出刚刚经历了一场情感风暴的痕迹,只有一种沉静的决断。
“你干嘛?”盛少游看着沈文琅一把拉开副驾驶的门,动作流畅地坐了进去。
hS集团的总裁,屈尊降贵坐他的副驾?
沈文琅系好安全带,动作一丝不苟,然后才侧过头,用一种再自然不过的语气,抛出了他从郑与山那里新学来的说辞,“高途让我去当苦力,收拾房子。”
“高途让你去收拾房子?”盛少游狐疑地上下打量他,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嘴角尽是玩味,“你这样养尊处优的手,像是会拿抹布和扫帚的吗……”
就在盛少游准备继续嘲讽几句,戳穿他这拙劣借口时,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响起。
沈文琅看了一眼屏幕上跳动的名字,他冲盛少游做了一个稍等的手势,接起电话,语气是惯常的沉稳,“阿恪,说。”
电话那头,传来阿恪清晰而冷静的声音,“文琅,这次我大意了。竟然是那个糖纸有问题,检测结果做出来了。”
沈文琅握着手机,等待着下文。
“糖纸上附着了一种新型的化学涂层,成分结构非常复杂且隐蔽。里面的东西从初步分析和分子构型模拟来看,其作用机理……大约就是我们当年在实验室里,想做而没敢最终合成出来的那种——信息素拮抗剂。”
信息素拮抗剂?
这六个字,让沈文琅整个人浑身一凉,但他尽量维持着声音的平稳,“我知道了,稍等,我马上过去。”
盛少游看着沈文琅又解开安全带,拉开车门走出来,整个人身遭的气息已经变了个样。
盛少游敏锐地察觉到,有什么严重的事情发生了。
“怎么了?”他收敛了玩世不恭的态度,声音沉了下来。
沈文琅没有立刻回答,他望了望高途家的方向,才慢慢地吐出来一句,“有人……在玩火。”
——
第六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