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双的那句警告落下后，李惊玄没有动，也没有退。
他站在无双面前，葬天古剑横于身侧，五色魂火沿着剑身缓缓流转。他的目光没有落在无双身上，而是越过她，看向远处的战场。
高空之上，归虚天人与无阳已经战至半空。
两道身影时隐时现，所过之处空间不断塌陷又复原，山峰上空仿佛被一双无形巨手反复揉皱。
无阳一掌压下，金色掌印遮天蔽日，掌印边缘垂落的金芒将下方的云层切成碎片。
归虚却只是抬起两指，指间一道灰白光芒骤然凝聚，迎着那掌印一点。
轰！
天地震荡。金色掌印从中央裂开，裂纹向两侧蔓延，将掌印撕成两半。碎裂的金芒向四周炸开，如同一朵盛开后瞬间凋零的昙花。
无阳身形被震退数百丈，道袍在空中翻卷出猎猎声响，手臂微微颤抖着。
而归虚只是衣袍猎猎，脚下虚空微微一沉，白须在震荡中向后飘飞、又缓缓垂落。
李惊玄眼神一凝——归虚这一战，竟似占了主动。但无阳毕竟是虚无境八星巅峰的九天尊之首，归虚想在短时间内将他压制住，同样不是容易的事。
无阳稳住身形后反手一掌拍出，空气被撕裂出一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痕，将归虚逼退半空。两人再次撞在一起，轰鸣声从云层之上传来，沉闷而绵长。
另一边，无极与碎道上人的战斗、也已经彻底拉开。
那戴着猫脸面具的身影、像是根本没有实体。黑袍在空气中、不断凝聚又散开，时而出现在碎道身后，时而又从虚空中无声探出一只手。那只手戴着黑色手套，指劲轰然爆发，指尖撕开气流，虚空裂开细密的裂痕。每次出现都精准地抓向碎道的要害。
碎道上人一剑横扫，剑光怒卷数十丈。那道白光剑气将指劲切成两半，切开面光滑如镜，可无极的身影却在剑光触及身体前、骤然消失。没有残影，没有气浪，没有空间扭曲。就像是有人用橡皮擦在空气中擦掉了他。
下一刻，碎道上人身后虚空裂开。一道指芒贴着他的脖颈掠过。
碎道上人仓促侧身，肩头衣袍被撕开一道口子，露出下面肌肤，深可见骨。
无极没有接着追击出去，只是站在十余丈外，猫脸面具后的目光冷冷望着他。没有杀意爆发，没有怒吼。可那份诡异的从容，反而让人更加心寒。面具上的猫眼在战火中闪着幽光，像是一双真正属于猫科动物的眼睛，带着某种漫不经心的残忍。
碎道上人胸前衣袍被鲜血染红，三道血痕从肩头延伸到锁骨，深可见骨，鲜血不断渗出，染透了他半边白袍。
另一方，合道上人与无妄厮杀正烈。
无妄剑势连绵，剑身上的灵力凝成一层光膜，每一剑都直指要害，毫不留情。
可合道上人一剑接一剑压回，剑风中裹着清正的道韵，将那些剑气光膜一层层震碎。
无妄的身形不断后退，虚空中被踩出密集的裂痕。
空道上人与无名交手，两柄长剑光芒在半空中不断交击，每一次碰撞都炸开一圈气浪。两人在祭台左侧的平台上空、缠斗不休——局面同样已经逐渐倾斜。
李惊玄缓缓收回目光——他知道，只要归虚等人能够坚持下去打败对手，自己未必没有机会破祭台。
可是他等不起。祭台就在眼前。数百名不死傀儡沉默站立，黑色甲胄下没有任何生命气息，唯有一双双幽暗的眼睛中亮着幽光，死死盯着前方。而祭台之后的山脉深处，那股若有若无的召唤依旧存在。
李惊玄强行压下那团灰黑焰火的异动，目光重新落在无双身上。
无双始终站在那里。一袭素色长裙，清冷的面容没有半点波澜。裙摆在风中轻轻飘动，拂过焦土却不染纤尘。她没有去看归虚，也没有去看无极与碎道的战斗。
她只是看着李惊玄。那双清冷的眼眸中、映着他周身五色魂火的焰光，映着他葬天古剑上流淌的火焰。
“怎么？”
无双声音平静。那平静中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像是在问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还在想着、怎么破祭台？真的非要试过、才死心吗？”
李惊玄眼角微微一跳——这个女人……难不成会读心术。
他没有回答。可无双却看见了他的眼神——先看祭台。再看傀儡。最后看她。仅仅三个动作，她便已经明白了李惊玄心中的打算。
无双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一下。那弧度极浅极淡，像是一道划过水面的涟漪，转瞬即逝。
“李惊玄。”
她缓缓抬起手。那只手从素色长裙的袖中伸出，五指修长白皙，指尖泛着淡淡的冷光。
“之前、你在我眼皮底下、破掉万剑山庄的祭台，是我误判了。我真是没想到，你竟能在那么多傀儡围攻下迅速找到祭台破绽，更没想到，你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破了祭台。”
她脚下向前一步。黑色长靴落地的刹那，周围空间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
“如今，你觉得我、还会犯同样的错误吗？”
李惊玄脸色微沉。心中已经骂了一句——这毒妇太过精明了。自己不过是看了几眼，她竟然已经猜到了自己的意图。
下一刻，无双抬脚，然后重重一踏地面。
轰！
一圈无形涟漪、骤然从她脚下扩散。涟漪掠过之处，空气被瞬间凝固。
李惊玄瞳孔骤缩。只见这大平台的空间，竟在这一刻出现了极其细微的扭曲。
那不是封锁整片天地，而是将大平台这区域、直接从空间法则中切割了出来——地面上的石屑悬浮在半空，风停了，连空气都像凝固了一般。悬浮的石屑、在扭曲的空间中缓慢旋转，每一粒都清晰可见，像是被冻结在琥珀中的微小星辰。
李惊玄心头一沉——该死，这毒妇再次施展了空间封锁，遁地术，不能用了。他脚下魂力刚刚一沉，便感觉那股力量像撞上一堵无形墙壁，根本无法渗入地面。魂力在触及地面之前、便被一层看不见的屏障弹回，反弹的余劲震得他脚掌发麻。就连幽行术，恐怕也会受到极大限制。这片被切割出来的空间如同一座无形的牢笼，将祭台周围的一切都封在其中。封锁的边界是整个大平台，石屑悬浮的范围之外，空气仍然可以自由流通。只要他能冲出这个范围，遁地术和幽行术便能恢复。
无双没有给他继续思考的机会。身影一晃。
李惊玄眼前一花。一道掌影已经到了面前。他横剑格挡。
铛！葬天古剑剧烈震颤。李惊玄双臂猛地一沉，脚下地面轰然炸裂，整个人被那股力量硬生生震退。十丈。二十丈。直到脚跟擦着大平台边缘，他才强行停住。平台边缘的碎石在他脚下碎裂，滚落山崖，坠入下方的战火之中。
“知道差距了吗？“
无双冷然说道，她却没有追击上前，站在原地，衣袂轻轻飘动，
“你偷学来的冥鬼族遁地术，在这里再也施展不了。”
李惊玄缓缓抬起头、看向祭台后面。此时，他胸口气血翻涌，双臂还在微微发麻。葬天古剑上的五色魂火、被那一掌震得焰火散乱。
无双拆穿了李惊玄的想法：“至于你想靠身法瞬移绕到祭台之后，同样不可能。”
李惊玄依旧没有说话。他的目光扫过四周——空间封锁并非很大，无双只是将祭台附近这一片区域凝固。也就是说，只要离开这个范围，自己的虚空手段仍然能够施展。
可是！
他看了一眼山脚——那里已经彻底杀成一片。妖气冲天，道法纵横，魔音如雷。苏念真、夜姬、北羽、灵月、叶倩、魅蝶，还有两盟无数强者，全都陷在这场战争之中。
自己若退，无双根本就不会阻拦。可自己一旦退开祭台，无双便能腾出手去支援其他战场。她若加入战局，合道、空道、弃道中的任何一人都会立刻崩溃。到那时，两盟大军便会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倒塌。这才是他退不得的真正原因。无双守在这里，本身就是对两盟最大的牵制。她只要不动，归虚和合道等人便还有周旋余地。她若动了，一切就完了。
李惊玄握紧葬天，指节在剑柄上攥得发白。退不得。既然如此……那便只能打。
轰！
五色魂火骤然自他体内涌出。五色火焰同时缠上剑身，葬天古剑发出一声低沉剑鸣。李惊玄脚下猛然一踏，整个人化作一道残影。
‘疾风追魂！’
嗤！剑锋撕开空气。这一剑没有多余变化，只有快。快到几乎只剩一道黑色剑线。剑尖所过之处，空气中留下一道焦灼的痕迹，痕迹两侧的空气向内塌陷，形成一条极细的真空通道。
无双眸光微动。就在剑尖距离她眉心不足三寸之时，她抬起一根手指。那根手指白皙修长，指尖凝着一粒灰白色的光点。
叮！
指尖与剑锋相撞。一道细小的火星骤然绽开。那火星只有米粒大小，却在两人之间亮得刺目。
下一瞬，李惊玄脸色骤变。一股无法想象的力量、顺着葬天古剑轰入手臂。
咔！他手臂骨骼发出一声闷响，整条手臂在力量冲击中、向后弯折了一个可怕的弧度。整个人被震得倒飞而出，古剑几乎脱手。虎口崩裂，鲜血从指缝间涌出，沿着剑柄滴落在焦土上。
李惊玄在半空强行翻身。腰腹在翻转中猛然拧紧，将倒飞的势头卸去三分。脚掌刚刚触地，便感到身后骤然一冷。无双已经到了。
太快了。
李惊玄根本来不及回身，只能强行施展幽行术。
但还是迟了一些——在他整个人、将要化成焰火前。
轰！一只玉掌擦着他的后背拍过。衣袍瞬间炸裂，布片向两侧飞射。掌风撕开皮肉，鲜血飞溅。
李惊玄借着这一掌的余劲，身形骤然化作焰流。焰流在原地散开又迅速凝聚，如同一朵炸开后重新收拢的花。
这一次，他出现的位置、比之前更靠近大平台的封锁边缘。落地时脚尖几乎贴着石屑悬浮范围的边界。可就在他脚跟刚落的瞬间，一只玉手已经从空气中探出，五指如钩，直取他的面门。
那只手从空气中探出，指尖泛着冷光，五指张开时带着一股撕裂虚空的力道。
李惊玄心头一寒，葬天古剑猛然横起。
铛！剑身再次被五指震中。
无双这一抓、没有碰到他的脸，却将剑身压得几乎贴到他的胸口。剑身上的五色焰火在五指下炸开一圈火环，火环向外扩散了半尺便消散在空气中。
李惊玄双臂发麻，胸腔再次气血翻涌了起来。
无双五指猛然收紧。轰！恐怖力量爆发。
李惊玄整个人再次倒飞出去。这一次，他还没落地，胸口便已经传来剧痛。噗！鲜血从口中喷出，在空中划出一道暗红的弧线。他撞碎一块巨石，滚落十余丈。碎石在他身下碎裂，棱角刺入后背，又在他滚动中被压碎。
无双没有任何停顿。她一步踏出。空间仿佛在她脚下折叠。十余丈距离，转瞬即至。她的身形没有残影，没有气浪，像是直接从一个点、移到了另一个点。
李惊玄刚抬起头，便看见一道拳影已经到了胸前。他瞳孔骤缩。
幽行术！
真身化为焰火。拳锋从中穿过，焰火轰然散开。
无双的眼神、却没有任何变化。她早就在等这一刻。
“找到你了。”
话音落下，她的拳锋骤然一转。那拳头在半空中改变方向时、没有任何迟滞，仿佛从一开始、就是朝着那个方向去的。
轰！
李惊玄的真身、刚刚从十数丈外显现，便迎面撞上那股拳风。护体魂罩瞬间碎裂，恐怖力量轰入胸口。
噗！李惊玄鲜血狂喷，整个人如断线风筝般砸入地面。
轰隆！地面塌陷，碎石冲天而起。
大坑中央，李惊玄一手撑着地面，胸口剧烈起伏。他的眼神凝重下来。不是境界。不是单纯力量。无双最可怕的地方，是她已经摸清了自己的战斗习惯。这已经不是单纯的速度差，而是战斗经验上的压制。
她每次出手之前，空间都会先产生变化——那种变化极细微，却逃不过他道纹解析的感知。可看见了又能如何？看见了，身体却跟不上。他的幽行术在无双空间封锁秘术面前如同儿戏，她甚至能在他落脚之前、便判断出他会出现在哪里。
“我看你、还能靠这冥鬼族身法，躲到什么时候。”
无双扭着细腰，从漫天尘埃中走来。尘埃在她身周自动向两侧分开，像是被一层无形的气场推开。
她的声音依旧平静。仿佛眼前的李惊玄，根本不是那个、曾经三进三出天道阁、在数年时间里、屡次面对众多强者围剿都能脱逃的‘窃道之魔’。
李惊玄抹去嘴角血迹，没有回答。手掌撑地时，掌心传来碎石的硌痛。他深吸一口气，胸腔中翻涌的气血被强行压下。
无双抬手，五指缓缓收拢，周围空间再次震荡。下一瞬，她的身影骤然消失。
李惊玄瞳孔一缩。左侧！他没有犹豫，幽行术瞬间发动。五色火焰从原地散开，无双的拳锋擦着焰流掠过，将焰流撕开一道缺口。
李惊玄出现在十数丈外，可刚刚现身、便感受到了一股凌厉拳风。
“不好！”
再次化焰火！轰！拳风将他刚刚出现的位置轰得粉碎，地面上的焦土被砸出一个浅坑。
李惊玄刚刚在数十丈外显形，无双五指已经到了胸前。
他咬牙横剑，铛！整个人再次被震退。鲜血顺着嘴角缓缓流下，滴落在地面上。
可这一次，无双并没有立刻继续追击过来。
李惊玄站在十余丈外，握剑的手微微颤抖，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虎口的伤口还在渗血。
无双冷眼看着他，两人隔着十余丈对望。
山脚的厮杀声、天空的轰鸣声、祭台周围傀儡沉重的脚步声同时传来，那些声音、在两人的沉默中变得格外清晰。
李惊玄缓缓抬头，目光却不再看无双，而是看向了她脚下。那里，有一道极其细微的空间纹路。刚才每一次无双出手之前，空间都会先产生变化。很细，细到几乎无法察觉。
道纹解析悄然运转，眼底五色魂火轻轻跳动。他之前被打时就有模糊感觉，此刻终于确认——原来如此，无双并不是单纯凭借速度追上自己。她每一次移动之前，都会先改变周围空间的连接方式。自己幽行术之后，看似是随机出现，实际上能够落脚的空间、已经被她提前压缩。她不是在追自己，她是在提前决定自己能够出现在哪里。
那些悬浮在空中的石屑，那些凝固的空气纹路，那些肉眼不可见却逃不过他解析的空间折叠——所有的一切、都在她出手之前便已经布好。她像是一个棋手，而他是棋盘上的一枚棋子，每一步都在她的预料之中。
李惊玄握紧葬天。嘴角缓缓扬起一丝血色。
无双看见这一幕，眸光终于出现了一丝极淡的变化。“你又看见什么了？”
李惊玄没有回答。他抬头望了一眼高空。
轰！归虚天人一掌震碎无阳漫天掌影。掌风将那些碎裂的金芒吹散，如同一阵狂风吹散满天的萤火。
无阳身形倒退，嘴角终于溢出一缕血迹。
归虚踏空而立，灰袍猎猎。白须在风中向后飘飞，那双浑浊的眼眸在高空的冷风中亮得惊人。
“无阳，你虽突破到了八星巅峰，但根底还是太薄了。你的灵力浑厚度，还差我一截。”
无阳抬手擦去嘴角鲜血，灰白瞳孔中的暗红光在血迹的映衬下更加刺目。那阴沉从眼底漫上来，将他整张脸都染成一片灰暗。
“哼，老夫还没死呢，就以为你赢定了。”
下一刻，两人再次冲天而起。轰鸣声从云层之上传来，又渐渐远去。
另一边。
无极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碎道上人身后。碎道仓促转身，一剑斩出。剑光如瀑，将身后的空气切成两半。无极却从剑光中穿过。他的黑袍在剑光中散开又凝聚，像是一团没有实体的烟雾。那张猫脸面具距离碎道只有不到一尺。面具上的猫眼在剑光的映照下泛着诡异的幽光。
碎道脸色骤变，长剑猛然回撤。
轰！两人同时倒退。无极站在半空，面具上的猫眼纹路在战火映照下显得格外诡异。碎道上人身上的伤口鲜血不断渗出，染红了他半边白袍。
而无极身上，没有一丝伤痕。
另一个战场。
合道上人一掌、将无妄震得横飞。
无妄的身体在空中、翻滚了数圈后勉强稳住身形。
空道与无名、弃道与无声的战斗也在继续着。两柄剑芒在半空不断交击，两道身影分分合合。
所有战局都在朝着各自的方向推进。没有人能够立刻结束战斗。也没有人能够来替李惊玄分担眼前这一战。
李惊玄重新低着头。
无双依旧站在那里。两人之间，只有十余丈距离。可这一刻，李惊玄忽然觉得，那十余丈像是一道无法跨越的天堑。
无双看着他。“你真固执，当真就不怕死，还想要继续下去？”
李惊玄抬起葬天。五色魂火再次燃起。焰火在剑身上缭绕。“当然。”
无双闻言，眼眸微微眯起——万剑山庄外，此人化身灰黑体时，自己曾与之交手。那股寂灭、冰冷、带着上古死亡气息的力量，以及那变态的恢复能力。可现在，他一直压着不用，是因为知道、一旦释放出来就再也收不回去。还是什么原因？还有、他为何当时只长出一只尖角？
想到此处，她忽然明白了——这小子，明知无法破祭台，还非要硬撑，不是不怕死，或许，他是在等自己犯下一个错误，然后，再进入那灰黑体状态，利用那恢复能力，强行前去破祭台。
无双盯着李惊玄看了一会，然后，再抬头看向自己正在战斗中的小师弟无极，清冷绝美的脸上满是疑惑。
她的眼神变得更加复杂。她没有立刻出手，只是静静站在那里。
她知道——如果自己再逼得紧一些，这小子、会不会真的再进入到那灰黑体状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