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里菲斯端坐于白马之上,他的身姿,是这片尸山血海中唯一完美的构图。纯白的铠甲未沾染半分尘秽,平静的眼眸倒映着地狱的烈焰,却不起丝毫波澜。
他感受到了那股来自高大宝的、微弱却坚韧的对抗。那不是力量的碰撞,而是一种意志的侵扰,一种试图在他谱写的绝望乐章中,插入不和谐音符的杂音。
这让他稍感不悦。
这片战场,是他为世界献上的祭礼。每一个死亡,每一次哀嚎,都是构建他永恒王国所必需的基石。任何试图改变剧本的行为,都是对神之伟业的亵渎。
他抬起戴着精致臂铠的手,指向前方那道由使徒与战魔兵组成的、不断向前推进的死亡阵线。
“虽然战魔兵战力强大,但还是没有办法阻挡所有的敌人。”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贯穿了炮火的轰鸣与濒死的尖叫,精准地送入身后每一名人类士兵的耳中。那声音带着一种非人的磁性,能抚平恐惧,也能抽离意志。
“所以你们就尽量吸引突破防线的敌人的注意。”
命令被下达。
没有质疑,没有犹豫。那些眼神空洞、被神性光辉所笼罩的士兵,如同提线的木偶,开始执行早已被设定好的程序。
“在弓弩手放箭和炮轰后,由骑兵队与枪兵队接手应战!”
格里菲斯收回手,视线越过他忠诚的军队,投向远方那片混沌的能量场。
他没有再关注高大宝。
既然对方选择用这种微不足道的方式,去温暖那些必将熄灭的余烬,那他就用最绝对、最冰冷的效率,将这些余烬彻底碾碎。
“开炮!”
最后的命令落下。
“轰——!!”
大地剧烈地颤抖。部署在人类军阵后方的重炮发出了震耳欲聋的咆哮,巨大的铁球拖着黑烟,划出死亡的抛物线,狠狠砸进米特兰军残破的阵列中。
爆炸掀起的土浪与碎肉,将数十名士兵瞬间撕成碎片。
紧接着,是弓弩手。
“放!”
尖锐的指令声中,一片由无数箭矢组成的乌云腾空而起,遮蔽了昏暗的天空,随即暴雨般倾泻而下。
箭雨覆盖的区域,惨叫声密集得连成一片。
在完成了这一轮无差别、甚至波及了己方战魔兵的远程打击后,人类部队的阵型开始变化。
弓弩手迅速后撤,让出通路。
“为了鹰之团!”
高亢的战吼声中,两侧的骑兵队发动了冲锋。他们不是冲向使徒的主力,而是精准地绕过正面战场,如同两柄锋利的弯刀,切向那些从战魔兵防线缝隙中突围出来的、零散的米特兰抵抗者。
马蹄踏碎焦黑的土地,骑士们手中的长枪,无情地洞穿了一个又一个浴血奋战的身躯。
他们是清道夫。
清理那些在神之剧本里,活得太久的“错误”。
最后,是枪兵队。
他们组成密集的方阵,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沉稳地向前推进,用钢铁的长枪丛林,填补上被突破的每一个缺口,将那些侥幸躲过炮火、箭雨和骑兵冲杀的敌人,一一刺穿,钉死在地上。
虽然在与某些格外强大的怪物对撞时,枪兵的阵线会出现短暂的破损,士兵的身体被轻易撕碎。
但他们总能以最快的速度重整阵型,以十人的代价,换掉一头落单的怪物。
这是一场高效的、冷酷的、不计代价的屠杀。
阿巴英猩红的瞳孔中,倒映着这地狱般的一幕。
他看到人类的军队,在格里菲斯的指挥下,化作了一台精准而无情的战争机器,系统性地绞杀着自己的同胞。
而更多的怪物,那些被格里菲斯的存在所吸引、从幽界裂隙中爬出的扭曲造物,正源源不断地突破战魔兵那看似坚不可摧的防线,朝着他们这些“高价值目标”涌来。
他背后的肌肉与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魔化后的身躯因压抑的杀意而微微颤抖。
他能感受到背上那具柔软而温热的躯体。
她的呼吸急促,心跳剧烈。
“下去。”
阿巴英开口,声音通过骨质面具的过滤,变得沉闷而失真,是一阵干燥的、非人的嘶吼。
“这里很危险。”
索菲亚伏在他的背上,汗水与血污黏住了她的金发,让她看上去狼狈不堪。但她的双手,却死死抓着阿巴英背后嶙t骨质甲壳的边缘。
她摇头。
她拒绝了这个提议。
“巫女……”
索菲亚打断了他那沙哑的称呼,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又蕴含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执拗。
“叫我索菲亚!”
在这样混乱的战场上,在这个连生存都成为奢望的地狱里,她用尽全身的力气,喊出了自己的名字。
那不仅仅是一个名字。
那是一种宣告。
宣告她不是一个可以被随意定义的符号,不是一个无助的、需要被保护的“巫女”。
她是索菲亚。
一个会犯错,会鲁莽,会害怕,但依然选择站在这里的,活生生的人。
阿巴英那庞大的、狰狞的身躯,有了一瞬间的凝滞。
他猩红的目光,从前方潮水般涌来的怪物身上,微微偏移。
他似乎想回头看她一眼。
但他没有。
那张狰狞的骨质面具下,发出了一声低沉的、仿佛叹息般的喉音。
“这样的话,就低头。”
他的声音依然干涩,依然非人。
“抓紧一点!”
话音落下的瞬间,阿巴英的身躯猛地向下沉去。
他双腿的肌肉虬结到极限,脚下的地面寸寸龟裂,蛛网般的裂痕向四周蔓延。
下一刻,他冲了出去。
话音落下的瞬间,世界在索菲亚的感知中分崩离析。
她紧紧闭上眼睛,只来得及将脸埋进阿巴英那坚硬滚烫的背脊甲壳。身下的躯体猛然下沉,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将她死死压住,肺部的空气被瞬间挤压殆尽。
脚下的大地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蛛网般的裂痕以阿巴英的双脚为中心疯狂蔓延。
下一刻,是爆发。
没有冲锋的怒吼,没有能量的先兆。只有纯粹的、蛮不讲理的动能释放。
索菲亚感觉自己不是被背负着,而是被一枚攻城巨炮发射了出去。狂风化作了实质的墙壁,狠狠撞在她的身上,尖锐地呼啸着,试图将她从阿巴英的背上撕扯下去。她听不见任何声音了,战场上那地狱般的交响乐被彻底隔绝,耳中只剩下风的咆哮。
她死死抓着那骨质甲壳的边缘,指甲因为过度用力而崩裂,渗出的鲜血混着汗水,却让她抓得更紧。
这根本不是人类该有的速度。
这不是骑兵的冲刺,更不是战士的奔跑。
这是一种跳跃,一种弹射。
索菲亚偶尔敢睁开一丝眼缝,看到的只有飞速倒退、化作模糊色块的景物。她能感觉到身下的阿巴英每一次落地,都伴随着大地的沉闷震颤,紧接着是更具爆发力的一次腾跃。他的身体在半空中舒展,划出优雅而致命的弧线,精准地避开横飞的炮弹与魔法的乱流。
他那魔化后的下半身,并非粗壮的恶魔之蹄,而是呈现出一种矫健无比的、属于鹿科生物的形态。那覆盖着暗色角质的后肢,肌肉线条贲张,每一次屈伸都蕴含着恐怖的爆发力,让他能够在这片尸骸遍地、地形复杂的战场上,如同在林间纵跃一般灵动自如。
他是一个在炼狱中奔跑的猎人。
一个巨大的、由扭曲血肉和金属盔甲构成的怪物挡在了他的必经之路上。那东西挥舞着六条粗壮的手臂,每一条手臂的末端都是一柄生锈的巨斧,掀起的恶风足以将钢铁撕裂。
索菲亚的心脏骤停。
然而阿巴英没有丝毫减速或转向的迹象。
就在即将撞上的瞬间,他那半人半鹿的身躯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猛然扭转,在半空中侧身,从两柄巨斧交错的微小缝隙中一穿而过。锋利的斧刃擦着他的骨甲刮出刺眼的火星,却未能伤及他分毫,更没能撼动他背上索菲亚的位置。
落地,屈膝,再弹射。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半分凝滞。
他已经突入了怪物最密集的区域。
腥臭的狂风从四面八方涌来,无数狰狞的面孔与挥舞的利爪,构成了一片绝望的海洋。
也就在这时,阿巴英的动作变了。
他不再是一味地前冲。
在一次高高跃起的滞空瞬间,他那原本空无一物的右手,肌肉与骨骼一阵诡异的蠕动。暗色的角质与筋腱飞速生长、交错、重组,眨眼间便在他手中构成了一张造型狰狞的黑色长弓。弓身布满了骨刺,仿佛一头凶兽的脊椎。
他左手虚握,一根由暗红色光芒凝聚而成的箭矢凭空显现,自动搭在了同样由阴影构成的弓弦上。
没有瞄准的时间。
甚至没有看向目标。
“嗡——!”
弓弦的震颤声短促而沉闷,几乎被风声彻底掩盖。
那支暗红色的箭矢脱弦而出,没有划出任何轨迹,仿佛直接穿透了空间,瞬间出现在数十米外一头正在扑向米特兰士兵的犬型战魔兵的眼窝之中。
箭矢贯脑而入,巨大的动能带着那头战魔兵的头颅整个炸开,黑色的血液与脑浆爆散成一团血雾。
一击毙命。
阿巴英的身躯在空中完成转向,稳稳落地。他没有停下,矫健的后肢再次发力,让他如同鬼魅般在怪物群的缝隙中穿行。
索菲亚趴在他的背上,已经从最初的惊骇中,勉强找回了一点思考的能力。
她能感受到阿巴英每一次拉弓时,背部肌肉那爆炸性的收缩。能听到那一声声沉闷如心跳的弓弦震响。
他的箭法,和他身为猎人时完全不同了。
那不再是需要屏息凝神、计算风速与距离的技艺。
这是一种本能。
一种融入了野兽直觉与恶魔之力的、纯粹的杀戮本能。
他时而在高速奔行中向侧后方射出致命一箭,将一头试图偷袭的飞行恶魔从空中钉死在地上。
他时而借助前冲的惯性,身体拧转,向着三个不同的方向,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内连续射出三箭,三支箭矢各自精准地命中三头怪物的咽喉。
他甚至不需要用眼睛去看。
这片战场上所有涌动的杀意,所有生命的轨迹,在他那非人的感知中,都化作了清晰可辨的脉络。他要做的,只是在这些脉络的交汇点上,送出自己的死亡判决。
这就是他身为猎人时,磨炼了千百遍的技艺,在魔化后得到的升华。
灵敏的身手,与出神入化的箭法,在此刻完美结合。
他不再是一个需要寻找制高点的狙击手。
他本身,就是一座移动的、永不停歇的死亡箭塔。
阿巴英在怪物堆里纵横,矫健的身姿在血与火中拉出一道道黑色的残影。
每一次拉弓,都伴随着弓弦那沉闷的、如同死神心跳的震响。
每一次射箭,都有一支暗红色的光矢洞穿空间,带走一个扭曲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