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大宝不再理会格里菲斯。
他的意志,那片自成一界的“万劫吞天噬道域”,从与格里菲斯神性的对峙中缓缓抽离。
这不是退却,更不是畏惧。
这是一种宣告。
宣告他们之间第一阶段的交锋,已经结束。
以格里菲斯的沉默为句点。
高大宝的目光越过了那具完美得不似凡人的躯壳,投向了下方那片被战火与绝望浸透的焦土。
他看见了。
看见在格里菲斯那片笼罩万物的神圣光辉之下,米特兰士兵的士气正在以一种不合常理的速度崩溃。他们的剑变得沉重,他们的呐喊透着虚弱,他们的眼神被一种源于灵魂深处的无力感所占据。
他看见了。
看见索菲亚那样的施法者,每一次试图沟通天地间的元素,都仿佛在向一个被彻底占线的系统拨号,得到的只有忙音。世界的法则,在格里菲斯的影响下,变得排外而单一。在这里,只允许一种奇迹发生。
那就是光之鹰的奇迹。
格里菲斯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再发出一丝一毫的意念。
但他就在那里。
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这个世界最深沉的侵蚀与扭曲。
他是一座信号塔,向整个战场广播着名为“宿命”的程序。在这道程序下,反抗是无意义的错误代码,希望是需要被修正的系统漏洞。所有不顺从他剧本的意志,都会被这无形的场域慢慢碾碎,同化。
这才是神之手的战争方式。
不是单纯的杀戮。
是剥夺你反抗的权力,是定义你失败的必然。
高大宝的意识深处,那片由“终结”权能掀起的风暴余波仍在。他能感觉到,只要自己将“万劫吞天噬道域”的力量彻底释放,与格里菲斯那片神性领域正面碰撞——
整个米特兰平原,甚至更大范围内的空间,会瞬间崩塌。
不是物理层面的毁灭。
而是法则层面的湮灭。
光与暗,生与死,存在与虚无,所有构成世界的基本概念都会在那一瞬间被搅成一锅混沌的浓汤。现世的结构,脆弱得同一张纸。它根本无法承载两个“规则”级存在的全力对抗。
他们的每一次呼吸,每一次意念的流转,对于这个世界而言,都等同于一次足以撕裂大陆架的板块运动。
所以,他们不能轻易在现世出手。
这个“不能”,不是某种约定俗成的默契,而是一条冰冷的、由世界本身所设下的铁律。
一旦越过那条界线,最终的结果,不是谁胜谁负,而是棋盘的彻底毁灭。
这不是高大宝想要的结果。
更不是格里菲斯想要的。他的野心,是建立一个永恒的王国,而不是统治一片虚无的废墟。
因此,他们只能影响。
高大宝的眼眸中,倒映出阿巴英那可怖的魔化形态,也倒映出索菲亚脸上混杂着血污与决意的苍白。
他听到了阿巴英那句沉闷的话。
“不过,看来因为如此,你的心意才能传达其他人。”
心意。
一个多么柔软,多么脆弱的词。
在这样血与火的战场上,在神只与使徒横行的地狱里,它似乎渺小得不值一提。
可高大宝却在那一瞬间,捕捉到了这场战争的另一个关键。
格里菲斯在用他的“神意”覆盖世界。
而索菲亚,在用她的“心意”试图守护一方。
那是萤火与皓月的区别。
但那萤火,并未熄灭。
它甚至被阿巴英接收到了。
高大宝的思维,如同一道横贯天地的闪电,瞬间洞悉了这其中的奥秘。
格里菲斯的影响,是自上而下的。他如同一片天穹,试图将下方的一切都笼罩在自己的阴影或光辉之下。这是宏大的,霸道的,不容置疑的。
而心意的传递,是点对点的。它无视了那片天穹的笼罩,在人与人之间,在灵魂与灵魂之间,建立起最直接的连接。这是微观的,坚韧的,源于生命本身的。
格里菲斯可以扭曲法则,可以污染世界,但他无法彻底隔绝每一个独立个体内部,那份最纯粹的意志。
他可以让你感到绝望,却无法代替你做出“放弃”这个决定。
高大宝懂了。
他找到了在这片被污染的棋盘上,属于自己的落子之处。
既然无法进行掀翻棋盘的对决,那就改变棋盘上每一颗棋子的状态。
他不再去看格里菲斯。
那个沉默的对手,已经从一个需要正面击溃的目标,变成了一个需要抵消和屏蔽的、庞大的负面环境场。
高大宝的意志,不再凝聚如剑,刺向唯一的敌人。
他的心神,开始沉入自己身周三丈的那片混沌领域。
“万劫吞天噬道域”。
这个领域的本质,是吞噬万法,自成一界。
但此刻,高大宝赋予了它新的使命。
不是吞噬。
是共鸣。
他将自己的意志,探入那片由二十四节气剑意构筑的循环世界。
春雨的润泽,夏雷的激荡,秋风的萧瑟,冬雪的寂静。
这些不仅仅是剑意。
它们是一个完整生命循环的模拟,是“道”最朴素的体现。
高大宝的意志,如同一根拨弦的手指,轻轻触碰着这个小世界的核心。
他没有选择夏雷的狂暴,也没有选择冬雪的寂灭。
他选择了春雨。
那份润物无声,那份孕育生机,那份最温柔的剑意。
他将自己对格斯挣扎的感同身受,对卡斯嘉遭遇的悲悯,对鹰之团亡魂的哀悼,对索菲亚那份笨拙守护的认可,全部融入了这道“春雨”剑意之中。
然后,他解开了“万劫吞天噬道域”那绝对封闭的边界一丝缝隙。
一道微弱到几乎无法被任何存在察觉的意,从那片混沌领域中渗透了出去。
它没有攻击性。
它没有能量波动。
它甚至没有明确的指向。
它只是一种“传达”。
一种影响。
那道意,从高大宝的“万劫吞天噬道域”中渗透而出。
它没有颜色。
没有温度。
没有形态。
它不通过空气传播,也不依赖魔力或精神力作为载体。它沿着一条更深邃、更本质的脉络在流淌。
因果。
那是格里菲斯用以编织命运的丝线,此刻,却成了高大宝传递心意的管道。
这道意,这“春雨”剑意,是如此的微弱。
它微弱到无法净化一寸被污染的土地。
它微弱到无法治愈一道最轻微的伤口。
它微弱到无法让一个濒死的士兵起死回生。
但是,它能被“感知”到。
一名米特兰的重装步兵,他的盾牌早已碎裂,长剑的刃口卷曲,浑身浴血。他面前,三头扭曲的战魔兵正发出贪婪的嘶吼,步步紧逼。
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已经淹没到他的脖颈。
他握剑的手在颤抖。
放弃的念头,几乎要冲垮他最后的理智。
就在这时,一丝难以言喻的触动,在他的灵魂深处悄然泛起。
不是力量的注入。
不是神迹的降临。
那感觉,只是让他突然想起了故乡麦田的味道。
想起了妻子在门口等待他时,那盏昏黄的油灯。
想起了他第一次将儿子高高举过头顶时,孩子那清脆的笑声。
这些被血与火压制在记忆最深处的画面,毫无征兆地浮现出来。
它们没有带来力量。
却带来了一丝暖意。
那份暖意,驱散了盘踞在心头的一缕寒气。
士兵颤抖的手,重新握紧了剑柄。
他的眼神,依旧疲惫,依旧恐惧,但那即将熄灭的火星,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光。
他没有看到希望。
但他记起了自己为何而战。
他发出了一声嘶哑的、不再是出于绝望的怒吼,迎着战魔兵冲了上去。
这样的变化,发生在战场的每一个角落。
一个几乎力竭的弓箭手,搭上最后一支箭的手指,不再抖得那么厉害。
一个被断肢残骸包围的医官,为伤员包扎伤口的手,变得更加沉稳。
他们没有得到任何实质性的帮助。
高大宝的意,没有给予他们任何超凡的力量。
它只是在格里菲斯那片名为“宿命”的冰冷神意笼罩下,为每一个挣扎的灵魂,撑开了一把看不见的、小小的伞。
伞下,风雪依旧。
但他们不再是独自一人,赤身裸体地面对整个寒冬。
这份“春雨”之意,在无数灵魂中激起涟漪,然后汇聚,流淌,最终找到了它真正的源头,它最强大的共鸣放大器。
米特兰平原的边缘。
雾之谷。
那片终年被浓雾笼罩的山谷,此刻仿佛一座遗世独立的岛屿,将外界的喧嚣与地狱般的景象,彻底隔绝。
而在山谷的中心,那座依山而建、已经初具规模的小镇上空,异象正在发生。
大宝镇。
高大宝的雕像,那座由镇民自发集资、请来最好的工匠雕刻而成的石像,正悬浮于半空之中。
它散发着光芒。
不是格里菲斯那种普照万物、定义规则的神圣白光。
那是一种温润的、带着琥珀色泽的暖光。
光芒并不刺眼,它没有驱散任何一道阴影,反而让光与影的边界变得柔和,仿佛它们本就是一体。
这光芒,是高大宝意志的实体化呈现。
是那道“春雨”剑意最纯粹的显化。
这里是源头。
这里是核心。
雕像的周遭,二十四颗米粒大小的星砂,正在缓缓飞舞。
它们不是混乱的环绕。
每一颗星砂,都遵循着一道玄奥而完美的轨迹。
它们的轨迹时而交错,时而分离,共同构成了一个复杂而和谐的循环系统。
二十四节气。
那是高大宝神通的根基。
此刻,代表着“雨水”与“惊蛰”的两颗星砂,光芒尤为明亮。它们在循环中,不断将那份润物无声的生机,播撒向整个小镇。
镇子很安静。
铁匠铺里,赤膊的汉子正挥舞着大锤。
“当!”
“当!”
沉重而富有节奏的敲击声,没有破坏这份宁静,反而成了它的一部分。他正在打造的,不是刀剑,而是一具崭新的犁头。春天快到了。
街道旁,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正蹲在地上,用一根树枝认真地画着什么。
她画的,正是天空中那座发光的雕像。
画里的石像,线条歪歪扭扭,却带着一种纯粹的信赖与孺慕。
更远处,一位满脸皱纹的老婆婆,坐在自家门槛上,双手合十,对着雕像的方向,嘴唇无声地翕动着。
她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祈求。
只有一种发自内心的安宁与感激。
镇上的所有居民,无论是本地的原住民,还是从战乱地区逃难而来的流民,都在这一刻,感受到了那股浸润灵魂的平静。
那不是被强加的意志。
不是被洗脑的狂热。
那是一种从心底深处,自然而然生长出来的满足感。
仿佛一个在惊涛骇浪中漂泊了许久的人,终于回到了坚实而温暖的港湾。
空气中,没有血腥味,只有泥土的芬芳和饭菜的香气。
耳边,没有惨叫与哀嚎,只有铁锤的敲击声,孩童的笑闹声,与邻里间的低声交谈。
他们喜欢现在的生活。
他们喜欢在大宝镇下安静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