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里菲斯的沉默,是更高维度战场的休止符。
那足以撕裂灵魂的质问,在幽邃的意识之海中掀起无声的风暴,却未能在现世激起半点涟漪。
世界,重归喧嚣。
因果之线恢复了它看似无情的运转,被冻结的杀戮与哀嚎,以加倍的疯狂,重新填满了米特兰焦黑的大地。
火焰舔舐着尸骸,发出“滋滋”的声响。
战魔兵那非人的咆哮,与人类士兵濒死的惨叫,交织成地狱的交响。
索菲亚的呼吸急促而滚烫。
每一口吸入肺部的空气,都带着浓重的血腥与硫磺的味道,灼烧着她的喉咙。
她白色的法袍上沾满了黑色的泥浆与暗红的血点,原本梳理整齐的金色长发,此刻也散乱地贴在汗湿的脸颊上。
她的魔力正在飞速流逝。
在她面前,一头庞大的、由数十具士兵尸骸强行拼接而成的缝合巨怪,正迈动着它那由断肢与盔甲组成的腿,一步步逼近。
那东西没有头颅,胸腔的位置,一张由无数痛苦面孔组成的巨口,正不断开合,发出令人心智崩溃的哀嚎。
那是被它吞噬的灵魂在哭泣。
“风啊,化作利刃!”
索菲亚伸出颤抖的手指,指向那头怪物。
空气在她指尖凝聚,压缩,形成一道道肉眼可见的透明风刃,呼啸着斩向缝合巨怪。
风刃切开了它臃肿的躯体,带出大片腐臭的血肉与破碎的内脏。
但没有用。
更多的尸骸从它体内涌出,蠕动着,攀附着,迅速填补了伤口。那张由无数面孔组成的巨口,甚至发出了一阵混杂着嘲弄与痛苦的怪笑。
索菲亚的脸色愈发苍白。
她知道,常规的元素魔法,对这种由负面情感与血肉诅咒聚合而成的怪物,效果微乎其微。
必须动用更本源的力量。
她咬了咬下唇,一丝血迹渗出。
她闭上眼睛,试图将自己的意识沉入世界的里侧,去沟通那些沉睡的、更古老的存在。
她能感觉到它们。
那些隐藏在万物之下的、庞大的、温和的灵体。
风的低语,地的脉动,火的欢愉,水的歌唱。
只要能借用它们一丝一毫的力量,就能净化眼前这个污秽的造物。
可是,她做不到。
整个战场,都被一种更宏大、更霸道的意志所笼罩。
那是格里菲斯的神性。
那光芒万丈的领域,排斥着一切不属于它的力量。它将世界里侧的通道蛮横地封闭,将那些温和的灵体远远地推开。
在这里,唯一被允许存在的“奇迹”,只有光之鹰的奇迹。
索菲亚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她感觉自己是一只被困在玻璃罩里的飞蛾,无论如何振翅,都无法触碰到外面的世界。
一种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她。
她看到高大宝先生与那个白色的恶魔在对峙。
她看到格斯在使徒的狂潮中浴血奋战。
每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战斗。
而她呢?
她这个魔女,在这个最需要奇迹的战场上,却连最基础的元素调动都变得无比艰难。
不。
不能这样。
索菲亚猛地睁开眼睛,那双碧色的眼眸里,燃起一抹决绝。
既然无法从外界借来力量,那就用自己的!
她将法杖重重顿在地上。
金色的长发无风自动,周身开始散发出柔和的、带着生命气息的微光。
她放弃了攻击。
她将自己全部的魔力,全部的意志,都转化为最纯粹的“守护”与“安抚”的波动,朝着那头缝合巨怪扩散而去。
她要安抚那些被禁锢的灵魂。
她要告诉它们,一切都结束了,可以安息了。
这是最愚笨的方法。
这无异于用自己的体温去融化一座冰山。
那由无数痛苦灵魂汇聚成的负面能量,瞬间反噬而来。
“呃……”
索菲亚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七窍中渗出鲜血。
她的意识被卷入了一个由绝望、憎恨、恐惧构成的漩涡。无数张扭曲的面孔在她眼前尖叫,撕扯着她的灵魂。
视野开始模糊。
身体摇摇欲坠。
缝合巨怪那张恐怖的巨口,已经近在咫尺。
腥臭的狂风扑面而来。
完了。
就在她意识即将被黑暗吞噬的瞬间。
一道漆黑的、狰狞的、仿佛从深渊中爬出的影子,毫无征兆地从侧方撞入了她的视野。
那道影子快到极致。
它没有带来任何破空声,只有一种纯粹的、蛮不讲理的质量感,碾碎了沿途的一切。
“嘭——!”
一声沉闷到令人心头发颤的巨响。
那头小山般的缝合巨怪,被那道黑影拦腰撞断。
无数的尸骸与血肉向四面八方炸开,腐臭的黑雨倾盆而下。
但没有一滴,能落到索菲亚身前三尺之内。
那道黑影稳稳地立在那里,形成了一道绝对的屏障。
索菲亚涣散的瞳孔,艰难地重新聚焦。
她看清了那个身影。
那是一个……人形的怪物。
它的身形远比普通人高大,肌肉虬结,皮肤呈现出一种不祥的、如同焦炭般的暗色。背后生着一对破烂的、蝙蝠般的肉翼,四肢的末端是锋利如刀的骨爪。
它的脸上,覆盖着一张狰狞的、仿佛与血肉长在一起的骨质面具。
那气息,狂暴,嗜血,充满了不详。
是一个使徒?
不。
索菲亚的直觉否定了这个判断。
虽然形态可怖,但这东西身上,没有那种源自幽界的、令人作呕的堕落感。
它更像一头纯粹的、为了狩猎而生的野兽。
就在这时,那怪物缓缓转过头,骨质面具上一双闪烁着暗红色光芒的眼睛,看向了她。
那边魔化形态猎人阿巴英拦在了索菲亚的身前。
“你是猎人先生?”
索菲亚认出了来人。
那沙哑的、仿佛金属摩擦般的声音,那隐藏在狂暴外表下的一丝熟悉的沉稳,让她瞬间将眼前这个怪物与那个总是沉默寡言,跟在骷髅骑士身后的男人联系了起来。
“你身为魔女,居然轻率的以为可以一个人对付那个东西。说话也跟闹变扭的小孩子一样。”
阿巴英忍不住斥责道。
他的声音通过骨质面具的过滤,变得沉闷而失真,带着一种非人的质感。但那话语里的急切与后怕,却清晰地传递了过来。
索菲亚鼓着嘴巴想说些什么时。
她想反驳。
想说自己不是小孩子,想说自己也想尽一份力。
但话到嘴边,看着阿巴英那身恐怖的形态,看着他脚下那头强大怪物分崩离析的残骸,所有的辩解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她的确是鲁莽了。
“不过,看来因为如此,你的心意才能传达其他人。”
阿巴英缓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