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意志并非言语,而是一柄烧红的烙铁,直接烫在每个士兵崩溃的神经上。
“因为那不是人,那又怎样?”
冰冷的质问,不带丝毫温度,却蕴含着一种绝对的、不容辩驳的权威。
溃散的士兵们身体一僵,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强行止住了他们后退的脚步。
“因为那是怪物,那又怎样?”
又一声质问。
如同重锤砸在心口。
一些士兵茫然地抬起头,空洞的眼神试图寻找声音的来源,最终却只能无助地汇聚向那个依旧端坐于马背上的少女。
索菲亚。
她的身形在摇曳的火光中显得格外单薄,可那股横扫全场的意志,却庞大得令人窒息。
“现在是谁在浴血奋战?”
“是谁在牺牲生命战斗?”
一连串的拷问,不再是安抚,而是鞭挞。
它抽打在每一个人的羞耻心上。
是的,是谁在战斗?
是那些他们刚刚还在心中咒骂、恐惧的“怪物”。
是那些撕裂了自己的人类躯壳,展露出狰狞姿态的战魔兵。
是佐德那道撕裂魔物浪潮的黑色风暴,是火龙那足以熔化大地的吐息。
他们正在用利爪、用尖牙、用扭曲的血肉,为后方的人类构筑防线。
而人类在做什么?
在后退。
在尖叫。
在因为恐惧而抛弃武器。
“人类?怪物?”
那道意志中的情绪陡然变得尖锐,带着一种近乎刻薄的嘲讽。
“不对!”
“不是!”
“重点在于,是否要与格里菲斯大人一起奋战!”
这句话,是最后的审判。
它精准地击中了所有混乱与恐惧的核心。
它将一个复杂的、关乎种族与认知的问题,强行简化成了一个二选一的、关于忠诚的抉择。
人类或者怪物,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格里菲斯。
“因为我们是鹰之团啊!”
最后的宣告,如同一道惊雷,在所有人的灵魂深处炸响。
鹰之团。
这个名字,是他们的信仰,是他们追随光明的起点,是他们抛弃一切的理由。
刹那间,士兵们涣散的眼神重新凝聚。
那不是被圣光点燃的狂热,也不是被安抚的平静。
那是一种被逼到悬崖边上,不得不做出生死抉择后的决绝。
恐惧没有消失。
怀疑也没有。
但它们被一个更庞大、更根本的身份认同,强行压制了下去。
我是谁?
我是鹰之团的士兵。
索菲亚猛地一拽缰绳,身下的战马发出一声高亢的嘶鸣,前蹄扬起。
她准备冲出去。
用行动来印证她刚刚宣告的一切。
一只手,快得只剩残影,精准地按在了她的缰绳上。
是洛斯莲。
她的动作轻柔,却蕴含着不容反抗的力量,轻易地安抚了躁动的战马。
“别去。”
洛斯莲的声音很轻,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
她的眼神没有看索菲亚,也没有看混乱的士兵,而是越过所有人,望向那片虚空。
那里,才是决定一切的战场。
就在这短暂的对峙中,一个截然不同的声音,介入了进来。
法王的车辇门被推开。
他走下马车,华美的袍服在血与火映照的背景下,依旧圣洁得不染尘埃。
他没有看前方的厮杀,也没有看索菲亚。
他的目光悲悯地扫过每一个惶恐的士兵,脸上带着一种咏叹调般的哀伤。
“永夜将至……”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仿佛古老教堂中的晚祷钟声,在每个人的心间回响。
“请诸位,相信自己心中的力量。”
随着他的话语,一圈金黄色的光晕,以他为中心,柔和地扩散开来。
那光芒,不似圣光的灼热与威严。
它温暖,柔和,带着一种丰收时节,麦穗在阳光下摇曳的宁静气息。
光芒拂过士兵们的脸庞,渗入他们的皮肤,抚慰着他们因为过度紧张而抽搐的肌肉。
“眼前的一切,皆是虚妄。”
法王的声音,如同催眠的咒语。
那金色的光芒,也仿佛拥有了实质。它像温暖的流水,冲刷着士兵们脑海中那些恐怖的画面。
战友变身时的骨骼碎裂声。
那对黏腻的蜻蜓翅膀。
那张一半是人、一半是怪物的脸。
所有这些尖锐的、刺痛神经的记忆,在光芒的冲刷下,开始变得模糊,褪色,仿佛隔上了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相信自己的力量。”
“相信,自己心的力量!”
法王的声音微微提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
金色的光芒大盛。
它没有驱散士兵们心中的恐惧,也没有抹去他们对格里菲斯身份的怀疑。
它只是用一种更温柔、更强大的力量,将那些黑暗的东西包裹了起来。
用一层名为“神圣”与“信仰”的糖衣,将那颗名为“真相”的、苦涩的毒丸,包裹得严严实实。
然后,让士兵们心甘情愿地,亲手将它重新按回自己的心底最深处。
刚刚因为索菲亚的意志而重新变得决绝、锐利的士兵们,眼神再次发生了变化。
那股子悍不畏死的疯狂褪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麻木的、被驯服的虔诚。
他们重新握紧了武器,站直了身体。
防线,再次稳固。
混乱,被强行平息。
只是,那道被深深埋下的念头,如同在最肥沃的土壤里种下的魔种,已经开始悄然生根。
那位光芒万丈、宛如神明的格里菲斯大人……
可能,也是一头极为恐怖的怪物。
后方军阵的骚动,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涟漪清晰地传递到了格里菲斯这里。
那片金色的光晕,他当然察觉到了。
它不同于索菲亚那股源自灵魂深处的、尖锐而纯粹的意志风暴。也不同于他自己编织的,以希望与奇迹为饵料的信仰之网。
这股力量很奇怪。
它古老,醇厚,带着一种大地丰收般的宁静与满足。
它没有直接对抗士兵们心中的恐惧,反而像温暖的河水,将那些名为“真相”的尖锐石块包裹、沉淀,用一种慈悲的姿态,默许了谎言的存在。
一种更高明的欺骗。
格里菲斯的视线,越过了前方那片正在被他的使徒们单方面屠杀的猩红浪潮,精准地落在了法王身上。
就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