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由血肉巢穴中喷涌而出的污秽浪潮,正朝着鹰之团的方向移动。
大地在震动。
并非恐帝那种撼动板块的沉重步伐,而是一种高频的、湿滑的、令人骨头发麻的战栗。
那是亿万畸形的血肉肢体摩擦焦土时发出的声音。
最前排的重盾手,能清晰地闻到那股混杂着浓郁血腥与灵魂焦臭的独特气味。那气味钻入鼻腔,粘附在喉咙深处,每一次呼吸都带起一阵干呕的冲动。
刚刚被法王用言语和圣光点燃的狂热,在这一刻,面临着最直接的,也是最残酷的考验。
握着长枪的手,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血色。
一些年轻士兵的喉结在剧烈地上下滚动,吞咽着根本不存在的唾沫。
部队已经集结完成。
冰冷的钢铁防线,构筑在那些瑟瑟发抖的温达姆市民面前。
这道防线,是他们与地狱之间唯一的屏障。
格里菲斯端坐于白马之上。
他银色的甲胄,在这片被末日阴影笼盖的土地上,是唯一的光源,也是所有视线的终点。
他的视线越过前方那片正在蠕动、靠近的血肉浊流,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平静得不似凡人。
“全军,雁行阵。”
他的声音不响,却清晰地贯穿了整个战场,压过了那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压过了士兵们狂乱的心跳,直接烙印在每个人的脑海里。
命令。
神谕。
轰!
重盾手齐齐踏前一步,巨大的塔盾下缘狠狠砸入地面,发出沉闷的巨响,连成一道不可逾越的钢铁之墙。
咔!咔!咔!
后排的弩手们疯狂转动绞盘,机械的噪音刺耳而急促。他们将一根根足有手臂粗的破甲弩箭搭上弓弦,冰冷的箭头对准了那片蠕动的黑暗。
更远处的炮手们,则飞快地转动着沉重的基座,调整着一门门魔导炮的角度。炮口内,危险的魔法灵光明暗不定,积蓄着毁灭的力量。
骑士们调整着马头,冰冷的面甲下,只露出一双双被狂热火焰重新填满的眼睛。
恐惧并未消失,只是被一种更强大的情绪强行压制,转化为了燃料。
阵型,在短短数息之间,已经就位。
格里菲斯勒转马头,面向后方那些非战斗人员。
“敬告各位米特兰的公卿,还有各位义勇军。”
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请你们保护法王大人,公主殿下,以及所有温达姆市民。”
新晋的白龙骑士团团长拉班,胸甲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他毫不犹豫地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回应,他的声音代表了所有被格里菲斯光辉所感召的人。
“遵命!”
格里菲斯微微颔首,目光转向那辆华丽的车辇,在车窗的缝隙处停留了一瞬。
他脸上露出一抹安抚人心的、神性的微笑。
然后,他看向身侧那个因为紧张而脸色发白的少女。
“索菲亚,你也到法王大人身边去。”
这是命令。
“缪尔,保护好他们。”
“是!”
缪尔立刻应声,伸手就想去拉索菲亚的缰绳。
然而,索菲亚却猛地一拽缰绳,马儿不安地嘶鸣一声,避开了缪尔的手。
“我不要!”
她的声音尖锐,带着一丝在此时此地显得极不协调的固执任性。
“我要和格里菲斯大人在一起!”
“你!”
缪尔的怒火瞬间被点燃了,他压低了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
“看清楚场合,索菲亚!”
这场小小的骚动,并未引起太多人的注意。
因为绝大多数人的视线,都无法从远处那尊“神明”身上移开。
贯穿天地的黑暗魔神。
法王站在他的车辇旁,脸上那圣洁的表情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专注的凝视。他的双手拢在宽大的袖袍之中,微微颤抖。
洛斯莲站在他身侧,如一柄出鞘的利剑,冰冷而锋锐。
他们两人,都没有在意那片正在涌来的魔物大军。
他们的感知,早已穿透了物质的世界,触碰到了更高层面的律动。
剑主大人。
高大宝,已经到了。
洛斯莲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她那宛如昆虫复眼般瑰丽的瞳孔中,倒映着远处那个渺小的灰衣身影。
一种混杂着崇拜与狂热的情绪,在她胸中激荡。
是那个人。
就是那个人,将她从使徒的宿命中解放,将她从昆虫女王的诅咒中剥离,赋予了她全新的生命与意义。
每一次,当她以为已经看到极限时,他总会展现出更加匪夷所思、更加颠覆常理的力量。
这一次,面对这尊几乎等同于“世界”本身的魔神,他又会创造出什么样的奇迹?
洛斯莲期待着。
她期待着那份足以拯救自己的力量,再一次降临于世。
法王也很兴奋。
他的兴奋,与洛斯莲的纯粹信仰截然不同。
那是一种窥探到禁忌知识、即将目睹一场豪赌揭开底牌的战栗。
他能感觉到,那片天地间,两种截然相反的“法则”正在剧烈碰撞。
一边,是背负魔界、毁灭一切的终末之力。
另一边,是那个神秘的剑主。
法王看不透他。
越是看不透,就越是感到兴奋。
他很想知道,这个连神之手都敢算计,这个被因果律排斥在外的男人,究竟藏着何等惊天动地的本领。
怪物们的浪潮越靠越近。
那湿滑的摩擦声已经近在咫尺。
格里菲斯随即下令。
“战魔兵,前进!”
他的声音落下。
战魔兵军团中,那些最魁梧、最沉默的战士们齐齐踏出一步。
看着那片已经能看清细节的,由眼球、触须和利齿组成的怪物海洋。
格里菲斯再次下令。
“放魔。”
这两个字,是钥匙,是释放地狱的咒文。
下一刻,恐怖的异变开始了。
站在最前排的战魔兵,他身上厚重的板甲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砰!
铆钉被巨大的力量从内部崩飞。
甲片扭曲、撕裂。
自裂缝中涌出的,不是血肉,而是一种灰黑色的、不断蠕动的角质层物质。
他的身躯在急速膨胀,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碎裂与重组声。
他的头盔被硬生生撑开,一张不属于人类的、布满甲壳与复眼的脸孔暴露在空气中。
他不再是人。
他麾下的使徒们,也在此刻响应了主君的呼唤。
一名骑士的身体融化了,连同他的战马一起,化为一滩长着无数只手的黑色烂泥。
另一名弓箭手背后撕开巨大的口子,两对酷似蜻蜓的、覆盖着粘液的翅膀伸展开来,将他带离地面。
他们展开了自己的变身能力,变成了各种形态的怪物。
它们朝着那片从血肉巢穴中诞生的怪物群扑去。
黑色的使徒浪潮,与猩红的魔物浪潮,即将碰撞。
这一刻,那些没有变身的普通人类士兵显得非常渺小。
他们的钢铁防线,在这场魔与魔的战争中,脆弱得同一张纸。
虚空之上。
所有的喧嚣与混乱,在这里都化为无声的画面。
高大宝冷冷望着下方的战场,目光却并未停留在两股即将对撞的怪物洪流上。
他望着格里菲斯。
神识展开。
在他的感知中,物质世界褪去了色彩。
整个世界,变成了一张由无数细密丝线构成的巨网。
那是因果。
而格里菲斯,就是这张巨网最中心的那个奇点。
无数的因果律,化作肉眼不可见的、闪烁着光芒的锁链,缠绕在他的身上。
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呼吸,甚至只是一个眼神的转动,都会引发无数锁链的共鸣。
下方,一名使徒被魔物撕碎,他消散的灵魂化作一丝微光,没有归于天地,而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融入了缠绕在格里菲斯身上的某根锁链,使其光芒更亮了一分。
一名温达姆市民跪倒在地,向着格里菲斯的方向虔诚祈祷,他贡献出的信仰之力,同样化作丝线,编入了那张巨网。
杀戮,崇拜,希望,绝望……
所有的一切,都在为他加冕。
他被这个世界的法则所选中,所束缚,所供养。
不可触碰。
不可直视。
不可感知。
对于凡人而言,他就是行走于世间的神。
这就是神的力量。
就在高大宝的神识探查到那些因果锁链本质的瞬间。
下方。
端坐于白马之上的格里菲斯,有了动作。
他察觉到了这道来自另一个维度的窥探。
那不是使徒的敬畏,不是凡人的崇拜,也不是敌人的杀意。
那是一种冰冷的、纯粹的、不带任何感情的审视。
如同匠人审视一块原石,思考着该从何处下刀。
格里菲斯缓缓抬头。
他的视线穿透了沸腾的空气,穿透了铅灰的云层,精准地与虚空中那道神识对撞。
眼神冷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