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泡书吧!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周念蹲在灶前,看着火苗舔着灶膛。火光照在墙上,把“李秀兰”三个字照得一会儿明一会儿暗。她添了把柴,火稳了,她才站起来,走到炕边坐下,掏出采访本。

她想了想,在最上面写了一行:

“黑梁,第六天。火点着了。”

写完她合上本子,没再写。她只是坐着,听灶膛里的火噼啪响。响了一会儿,她听见外面有脚步声。脚步很轻,像踩着煤灰走。她抬起头,看见窑洞门口站着一个人。是个男人,五十来岁,脸黑,手也黑,可眼睛亮。他站在门口,没进来,只是往里看。

周念问:“你找谁?”

男人说:“不找谁。我看见窑洞冒烟了。”

周念说:“我烧火。”

男人说:“黑梁的窑洞三年没冒烟了。”

周念没说话。男人也没说话。两个人隔着窑洞的门槛,一个在里,一个在外,中间隔着火的光。

过了一会儿,男人说:“你从哪儿来?”

周念说:“乌金。”

男人点点头,说:“乌金好。乌金有火。”

周念说:“黑梁也有。我点了。”

男人看了看灶膛里的火,又看了看墙上的字。他看见“李秀兰”三个字,愣了一下。然后他走进来,走到墙前,伸手摸了摸那行字。他的手指头粗,黑,摸在粉笔字上,像煤摸在煤上。

他说:“李秀兰是我妈。”

周念站起来。她看着男人的背影,看着他摸那行字的手。她想起老太太王秀英的话,想起黑板上的名字,想起那些勾、那些圈、那些什么也没画的。她问:“你妈还在吗?”

男人说:“走了。走了十年了。”

周念没说话。男人转过身,看着她。他说:“我叫李建国。我妈走的时候说,黑梁的火不能灭。我说,人都走了,火还烧给谁看?我妈说,烧给回来的人看。”

周念说:“所以你回来了。”

李建国说:“我没走。我一直没走。我在矸石堆上捡煤,捡了十年。捡够了,我就来窑洞看看。今天看见冒烟了,我就来了。”

周念从兜里掏出那块“我来了”的木头,递给李建国。李建国接过去,翻过来看了看,又翻过去看了看。他问:“谁写的?”

周念说:“一个叫林砚的人。在乌金。”

李建国把木头攥在手里,攥了一会儿,又还给周念。他说:“你留着。黑梁的木头,得搁在黑梁。”

周念把木头搁回兜里。她看着李建国,说:“黑板上的名字,你都认识?”

李建国说:“都认识。勾了的,是走了又回来的。圈了的,是走了没回来的。什么也没画的,是没走的。”

周念问:“你是什么?”

李建国说:“我是什么也没画的。”

周念看着他。他的脸黑,可他的眼睛亮。她想起黑山哑巴的弟弟,想起石满堂,想起周大顺。他们都是什么也没画的,可他们都在这儿。

她说:“你妈的名字,我写在黑板上了。”

李建国说:“我看见了。谢谢你。”

周念说:“不用谢。有人得记着。”

李建国没说话。他走到灶前,蹲下来,看了看火。火苗映在他脸上,把他的黑脸照得发红。他伸手添了把柴,火旺了。他说:“这火,得有人看着。看着,就不灭。”

周念说:“我在这儿等着。等火烧起来,我就走。走了还来。”

李建国站起来,说:“你走的时候,告诉我。我替你看着。”

周念点点头。李建国走了。他走出窑洞,走进黑梁的夜里。周念站在窑洞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月光照下来,照着他的黑衣服,照着黑梁的矸石堆,照着那面写满名字的黑板。她看见他走到黑板前,站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摸了摸黑板最下面那行小字。摸完他转过身,往村里走。走远了。

周念回到窑洞里,坐在炕上。她掏出采访本,翻到最新的一页。她看着自己写的“黑梁,第六天。火点着了。”看了一会儿,她在下面加了一行:

“李秀兰的儿子来了。他叫李建国。他什么也没画。”

写完她合上本子,躺下来。炕是热的,火是旺的。她听着灶膛里的噼啪声,听着外面的风声,听着远处什么地方传来的、闷闷的、像有人在挖煤的咚咚声。她闭上眼,没睡,可也没醒。她只是躺着,像一根搁在火边的柴,等着烧起来。

第二天早上,周念起来的时候,火还着着。她添了把柴,出去打水。走到井边,她看见李建国在那儿。他蹲在井台边,正在修井绳。井绳断了,他拿麻绳接。他接得慢,一扣一扣,像在编什么。周念走过去,蹲在旁边看。李建国没抬头,说:“井绳断了,得接。不接,水就打不上来。”

周念说:“你天天来打水?”

李建国说:“天天来。打了十年。”

周念说:“打给谁喝?”

李建国说:“打给我自己。打给我妈。打给回来的人。”

周念没说话。她看着李建国接井绳。接完了,他打了一桶水,递给周念。周念接过来,喝了一口。水浑,可澄一澄,是甜的。她说:“黑梁的水,和黑山的一个味儿。”

李建国说:“都是煤城,都是人,味儿差不到哪儿去。”

周念笑了。她想起老太太的话,想起凉粉,想起那些没说完的话。她提着水往回走。走到黑板前,她停下来。黑板上的名字还在,粉笔灰还在,月光还在。她看见黑板根底下的木头还在,上面“我来了”三个字还在。她蹲下来,摸了摸木头。木头凉,可摸着摸着,就热了。

她站起来,往窑洞走。她得回去烧火。黑梁的火点着了,可还得烧。烧着烧着,人就回来了。人回来了,火就旺了。火旺了,黑梁就不是最后一棵了。

她走进窑洞,蹲在灶前,添了把柴。火苗蹿起来,照亮了墙上的字:“黑梁,一九九八,李秀兰。”她看着那行字,说:

“李秀兰,你儿子来了。火点着了。你等着。”

火噼啪响了一声,像是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