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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希第一次握弓的时候,弓身比她整个人还长。

那是母亲葛伦娜亲手为她削制的白桦木弓,弓弦用的是驯鹿的筋,韧性极佳,但拉满需要很大的力气。七岁的艾希双手握住弓身,双脚蹬着地面的冻土,用尽全身力气才把弓弦拉开不到一半。葛伦娜站在她身后,没有帮忙,只是看着。

“拉不开,就别想吃饭。”

艾希咬着牙,指节泛白,弓弦在她手中一寸一寸地后退。她的额头上渗出汗珠,汗珠在零下的空气中很快凝成冰晶,挂在睫毛上。终于,弓弦抵到了她的耳侧。她松手,箭矢射穿了十步外的一个雪堆,歪歪斜斜地插在冻土里。

葛伦娜没有夸她,只是说:“明天继续。”

艾希的母亲葛伦娜是阿瓦罗萨部族的战母,一个在冰原上以铁腕着称的女人。她统领着部族数百名战士,在凛冬之爪、冰霜守卫、以及其他大大小小的部落之间艰难地维持着阿瓦罗萨的生存空间。她的手段简单粗暴:你抢我,我抢你;你杀我一人,我杀你全家。几百年来,冰原上的部落都是这么活的。

但艾希不这么想。

十四岁那年,她跟随部族的狩猎队外出,在冰原上遇到了一个小部落的幸存者。那个部落被冰霜守卫洗劫,只剩几个老弱妇孺,在暴风雪中瑟瑟发抖,没有食物,没有帐篷,没有任何活下去的希望。艾希的狩猎队长提议把她们抓回去当奴隶——这是冰原上常见的做法,俘虏就是战利品。但艾希拦住了他。

“给她们粮食,让她们走。”

狩猎队长愣了。“战母说过,冰原上不需要废物。”

“她们不是废物,”艾希蹲下来,把一块冻肉塞进那个抱着孩子瑟瑟发抖的女人手里,“她们只是失去了部落。给她们一条活路,也许有一天,她们会成为我们的盟友。”

狩猎队长回去后把这件事报告了葛伦娜。葛伦娜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对艾希说了一句话:“你的仁慈,会害死你。”

“我的仁慈,会让我们活得更像人。”艾希回答。

那是母女之间第一次公开的、触及原则的争执。不是最后一次。

艾希十八岁那年,阿瓦罗萨部族遭遇了一场严重的粮荒。驯鹿迁徙路线因为冰层变化而偏移,猎人们追了半个月也没追上新鹿群的踪迹;海豹的繁殖期推迟,冰面上的呼吸孔少得可怜;连旅鼠都像蒸发了一样,几乎绝迹。部族里储存的粮食日渐减少,葛伦娜做出了一个决定:南下劫掠诺克萨斯的边境村庄。

“诺克萨斯人从我们祖辈的土地上掠夺了无数资源,现在轮到我们拿回属于我们的东西。”葛伦娜在议事帐篷里宣布,声音不容置疑。

大部分头领赞同。劫掠是冰原人的传统,诺克萨斯边境那些富庶的村庄在他们眼中就像是熟透的果实,只等采摘。

艾希站起来。“我反对。”

帐篷里安静了。

“我们不是诺克萨斯人,”艾希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冰锥凿在冻土上,“他们抢,我们也抢,那我们和他们有什么区别?抢来的粮食能吃多久?一个冬天?两个冬天?然后呢?继续抢?”

“那你说怎么办?”葛伦娜冷冷地看着她。

“交换。”艾希说,“我们有诺克萨斯人没有的东西——冰原上独有的草药、兽皮、冰晶矿石。用这些东西跟他们换粮食,建立长期的贸易关系。一次劫掠会招来报复,但一次公平的交易,会带来下一次交易。长此以往,我们不需要用命去换粮食。”

“你把帝国想得太好了。”葛伦娜的声音里带着嘲讽,“他们只会用刀子跟你说话。”

“那是因为我们从来没有跟他们说过别的话。”

母女对视。帐篷里的空气几乎凝固。

最后,葛伦娜挥了挥手。“按我说的做。”

劫掠行动成功了——诺克萨斯边境村庄的防御远不如冰原战士的突袭凶猛。阿瓦罗萨的战士们带回了足够吃整个冬天的粮食和物资。但代价是什么?诺克萨斯人在开春后派出了三倍于往年的巡逻队,加强了边境哨所的铁栅栏和箭塔。艾希的和谈计划彻底泡汤,而葛伦娜的“以抢养战”模式在短暂的胜利后,迎来了更长期的封锁。

艾希没有再说“我告诉过你”。她只是沉默地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些在劫掠中受伤的战士,看着那些被俘虏的诺克萨斯平民在营地角落里无声地哭泣。

她在等一个机会,证明她的路才是阿瓦罗萨的出路。

葛伦娜的决定来得比艾希预期的更早。

“你要带我去找阿瓦罗萨的王座?”艾希看着母亲,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的血脉是冰裔,你是被选中的人。”葛伦娜没有看她的眼睛,只是低头擦拭着手中的战斧,“阿瓦罗萨的王座不是普通椅子,它是一件上古神器。坐上它的人,会获得冰原的认可,获得无与伦比的力量。阿瓦罗萨部落的祖先就是靠它统一了弗雷尔卓德。后来王座失落了,阿瓦罗萨分裂了。找到王座,你就能重新统一这片土地,让所有人——包括那些反对你的人——闭嘴。”

“你反对我吗?”艾希问。

葛伦娜的手顿了一下。“我反对你的天真。但我相信你的血脉。”

出发那天,葛伦娜只带了五个人:艾希,两个老练的斥候,两个随身护卫,以及她自己。六个人,三匹驮兽,一辆装载干粮和帐篷的雪橇。秘密行动,不能惊动太多人。因为阿瓦罗萨王座的传说不仅是阿瓦罗萨人知道,丽桑卓也知道。

“冰霜守卫一直在寻找王座。”葛伦娜在出发前对艾希说,“一旦被他们找到,王座的力量就会被用来奴役所有人,而不是解放。所以我们必须在他们之前找到。”

寻找王座的旅程比艾希预想的更漫长,也更危险。

她们穿过冰封的河流,翻越积雪的山脊,在暴风雪中蜷缩在冰岩背后的临时掩体里,等待能见度好转。葛伦娜很少说话,她把大部分精力都用在判断方向和规避危险上。两个斥候轮流走在队伍最前面,用冰镐试探冰层的厚度,用长矛戳穿可能藏着冰裂缝的雪桥。

第七天,她们在一条狭长的冰川谷道中遭遇了冰霜守卫的巡逻队。

那些穿着白色冰甲的战士从谷道两侧的冰壁缝隙中无声无息地涌出,像从冰层深处渗出的寒霜。他们的眼睛是幽蓝色的,没有瞳孔,只有那种冰冷的、不似活物的光。他们的武器是冰锥长矛,矛尖在暮色中泛着暗沉的光泽。

“阿瓦罗萨的战母,久仰。”领头的冰霜守卫开口,声音像冰层开裂,“把冰裔之女留下,你们可以走。”

葛伦娜的回答是一斧头。

那一斧快得像闪电,劈在领头冰霜守卫的冰甲上,甲片碎裂,暗色的液体从裂缝中渗出。但冰霜守卫没有倒下,更多的守卫从谷道两端涌来,数量远超葛伦娜的预估。

“走!”葛伦娜对艾希吼道,“往谷道深处跑!”

艾希不肯。她拔箭搭弓,一箭射穿了一个冰霜守卫的喉咙。那守卫倒下,但很快又爬起来,喉咙上的伤口在寒冰魔法的催动下迅速愈合。

“打不死!”斥候喊道,“这些东西打不死!”

“那就打碎!”葛伦娜的战斧劈碎了另一个守卫的头颅,碎冰四溅。

她们且战且走,在冰川谷道中穿行了整整一天。到黄昏时,六个人只剩四个——一个斥候在断后时被冰锥刺穿胸膛,另一个护卫被冰霜守卫的包围圈吞没。葛伦娜的左臂被冰锥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血已经把整条袖子冻成了暗红色的冰壳。

她们被逼到了谷道的尽头。那里是一道垂直的冰壁,高约数十米,表面光滑如镜,无法攀爬。冰壁底部有一个狭窄的冰洞,洞口刚好容一人侧身挤进去。

葛伦娜推开艾希,把战斧插在腰间,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兽皮地图,塞进艾希手里。“王座在冰壁后面。这个冰洞是唯一的通道。你钻过去,继续找。”

“你呢?”艾希的声音在发抖。

“我断后。”

“不!”艾希抓住母亲的手腕,“我来断后,你去找王座。你是战母,阿瓦罗萨需要你——”

“阿瓦罗萨不需要我。”葛伦娜打断她,“阿瓦罗萨需要一个能带领它走出冰原的人。那个人不是我,是你。”

她松开艾希的手,从腰间拔出战斧。身后的谷道中,冰霜守卫的幽蓝色眼睛正在黑暗中缓慢逼近,像一群看不见身形、只看得见眼睛的幽灵。

“母亲,求你了——”

“别让我难做。”葛伦娜的声音忽然软下来,软到艾希几乎不认识这个声音,“我这一辈子,只知道抢、杀、打。我教不了你更好的。但你可以自己学。你比我有出息。”

她最后看了艾希一眼,那一眼里有太多艾希来不及辨认的东西——骄傲,不舍,歉意,以及一种近乎解脱的平静。

“走。”

葛伦娜转身,面朝那些从黑暗中涌出的幽蓝色眼睛。战斧在她手中举起,斧刃在冰壁微弱的反光中亮了一下。

艾希被两个护卫拖进了冰洞。

冰洞比艾希想象的更深。

通道狭窄而曲折,她侧身挤过那些仅容一人的石缝,膝盖和肘部在冰壁上磨得生疼。身后传来冰霜守卫的尖啸和金属碰撞的闷响,那是母亲的战斧在黑暗中劈砍的声音。那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被冰层的厚度彻底隔绝。

两个护卫一前一后护着她,三人沉默地爬行,谁都没有说话。因为谁都知道,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不知过了多久,冰洞开始变宽。艾希能站直身体了,脚下不再是碎冰,而是平整的、被人工打磨过的冰阶。冰阶向下延伸,消失在黑暗中。两侧的冰壁上刻着古老的符文,符文在艾希经过时微微发光,像是认出了她体内的冰裔血脉。

“我们到了。”一个护卫低声说。

王座室不大,方圆不过十步。中央有一座冰台,台上放着一把椅子——不,那不是椅子,那是一块被冰封的、形状如同王座的巨大冰晶。王座的靠背上刻着阿瓦罗萨的古老徽记,一只展翅的渡鸦,喙中衔着一支箭。艾希走近王座,伸手触碰它的扶手。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一股冰凉的力量从指尖涌入,顺着她的手臂蔓延到全身。不是痛苦,而是那种在冰原上迎着暴风雪站立时,血液流速加快、心跳变得更加有力的感觉。

她的脑海中浮现出无数画面——阿瓦罗萨统一弗雷尔卓德时的荣光,部族在冰原上自由迁徙、不受任何人奴役的岁月,以及王座失落后的分裂、战争、苦难。那些画面像冰层下的暗流,在她意识深处涌动。

当她再次睁开眼睛时,王座上的冰晶已经融化了大半。冰水顺着冰台的边缘滴落,在石阶上汇成细小的溪流。她的弓——母亲为她削制的那把白桦木弓——不知何时已经握在手中,弓身上浮现出与王座靠背相同的渡鸦纹路。

艾希转身,走向来时的冰洞。

“女王?”护卫拦住她,“外面还有冰霜守卫——”

“我知道。”艾希的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但他们杀不死我了。”

艾希走出冰洞的时候,战斗已经结束很久了。

谷道里一片死寂,冰面上散落着碎裂的冰甲和被冻成黑色的血迹。母亲的战斧插在冰层中,斧刃卷了口,柄上还缠着那条她从不离身的狼皮绳。战斧旁边,躺着一具被冰霜覆盖的、蜷缩的身体。

艾希跪下来,把母亲的头抱在怀里。那张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眼睛闭着,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做一个不愿被惊醒的梦。艾希没有哭。她的眼泪在冰洞中就已经流干了,此刻眼眶干涩,喉咙发紧,但一滴泪也挤不出来。

她把母亲的战斧从冰层中拔出来,背在背上。然后她站起身,面朝谷道的出口。晨光正在那里亮起,橘红色的光穿透冰壁的缝隙,在谷道中投下细长的、温暖的光柱。

身后,两个护卫沉默地跟上来。更后面,是阿瓦罗萨王座在黑暗中发出的、隐隐的、如同心跳般的脉动。

冰原上的风,从谷道口灌进来,吹起艾希银白色的长发。她握着那把母亲为她削制的弓,弓身上的渡鸦纹路在晨光中微微发亮。

“走吧。”她说。

护卫问:“去哪?”

艾希没有回答。她只是迎着晨光,迈出了第一步。身后,那个她从不敢想象没有母亲的世界,正在缓慢地、不可逆转地展开。但她不再害怕了。因为母亲不是在保护她,而是在指引她。指引她成为那个自己从未敢成为的人。

冰原上,风还在吹。但在那风声里,多了一个箭袋中箭矢轻轻碰撞的、细碎的声响。那是艾希的脚步,是阿瓦罗萨的脚步,是一个全新的、属于冰裔的王,正在走向她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