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都影视城外景基地,仿建116师师部军营。
坐了一个多小时无人山地猫猫车,浑身筋骨还陷在颠簸的余劲里,我与聂宇、钱明一行人已被场务匆匆引至军车旁。
王导的心思向来通透,他要的便是我们这份未脱的车劳困顿,不必刻意演,只消带着这股子疲乏坐进车里,便已是入了戏。
作为剧中营连级军官、野战医院医务科科长,我依旧与饰演特一连连长的聂宇、连政委老赵的钱名同乘嘎斯1851军吉普。
车队依旧沿袭此前的规制,一号、二号车一前一后开路,其余车辆按队列依次排布。
这些外观复刻旧制、土里土气甚至破皮烂洞的军车,内里都嵌着现代智能辅助驾驶芯片,方才我们乘猫猫车转场时,它们便循着自动导航紧随其后,不曾掉队。
路上我早已将定妆时系好的腰带、缠好的绑腿尽数卸下。
定妆与实拍本就是两码事。
定妆是为了适配角色形象,查验服装道具是否合身、是否贴合年代、是否契合剧情,顺带拍几组宣发海报用的写真。
可戏里,上一场收尾于夜袭战后,王?哲身上只着最基础的春秋常服,若是连这最基本的剧情逻辑都混淆,镜头里便是实打实的穿帮。
若非我早有防备,不然换车时王导肯定隔着便扬声半点名道姓的提点:“那个……某某某……脚上还缠着绑带呢……”
自3月16日进组以来,他老人家已经先后提点过我两次了,都说事不过三,如今看来,自然是得注意些的。
待我们坐定,微型摄影无人机已从车窗缝隙轻巧飞入,悬在车厢半空,随时预备车内分镜头的拍摄。
场务迅速收走我们手中还在过戏的剧本,对讲机里传来各部门就位的提示音,王导沉稳的嗓音穿透耳麦,清晰利落:“各单位注意,第四幕第六、七场连拍,准备——Action!”
嘎斯1851迅速启动,一开始就将速度提上来,为的是还原满油后全速赶路的场景。
车轮碾过坑洼的碎石路,车身不住颠簸,窗外连绵的荒山渐渐向后退去,行出约莫二三里山路,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平坝铺展在眼前,以草黄色为基调的军营错落排布,大大小小的军用帐篷、临时指挥所、物资堆放点依地势而建,一番简易而有序的师部后方格调。
我顺势探身向前,目光越过车头望向远处的军营,神色间带着几分长途跋涉后的疲惫,又藏着即将抵达目的地的一丝期待与释然。
聂宇抬起食指朝前指了指,按台词说道:“王科长,前面就是116师师部了,这一路辛苦你跟我们受苦了。”
我轻轻点头,用一抹似笑非笑的笑意融入此情此景,戏里的王?哲历经路途颠簸与敌机袭扰,此刻终于抵达支援目的地,心底的紧张与忐忑,都藏在这无声的笑颜中。
不过片刻,车子稳稳停在师部外围警戒区。
钱名饰演的政委老赵率先侧身打开右侧车门,动作利落又不失绅士风度,伸手相扶:“王科长,请下车。”
我伸手搭住他递过来的手掌,借力迈下车,因戏服裤腿略宽,还下意识伸手提了提裤脚。
然山间风疾,一吹便将裤脚卷得翻飞,险些搅进车轮挡泥板里。钱名眼疾手快,轻扶了一把,替我揽过裤腿。
“王科长,小心。”
我颔首示意,眼神交汇间,无需多言便是默契的感谢。
微型无人机镜头始终稳稳跟进,将这一连串细节尽数收入画面。
特一连众人陆续下车,聂宇率先上前,与岗哨哨兵低声沟通。
此前行军途中,通信兵早已向116师师部发去电报预告,哨兵们早已接到通知,只是例行查验身份。
我一走上前,哨兵的目光就落在我胸前的布制身份名牌上,看清字样后敬礼肃立,与身旁另一名哨兵同时后退一步,侧身让行,与其余岗哨并列肃立,尽显军人规矩。
两名哨兵均头戴钢盔,款式却不统一。
一人戴银灰色、印着狮子头标识的阿兰纳尼1811钢盔,另一人戴汉阳1826钢盔,两种款式混搭,正是那个年代物资紧缺、装备不统一的真实写照。
他们身上的装具与我戏中的配置同源,均是单股斜挎肩搭配皮腰带,唯一的区别是没有手枪挂带,腰间左右各坠着皮质战术包,用于装填弹药与随身杂物。手中所持的并非K1半自动步枪,而是同系列火力更盛的K-1自动步枪,配30发弹匣,往哨塔前一站,便透着一股枕戈待旦的凌厉。
在哨兵的引领下,我与聂宇径直走向师部指挥帐篷,钱名并未随行,按照剧情安排,他需留下来清点特一连带来的医疗物资,安顿随行的医护人员与剩余战士。
指挥帐篷内陈设极简,一张铺着地图的木桌、几把长条板凳、墙角堆叠的文件与电台,便是全部家当。
116师师长李云飞(林道华饰)师部政委杨华斌(李佳星饰)副师长张开祥(穆海安饰),三人正围在地图前商议战事,见我们进来,纷纷转过身。
此前2月17日试镜时,我曾演过与师长碰面的戏份,彼时师长一角由王导亲自客串,剧情也是依原版改编的试镜片段,此番早已生根,情绪与状态几乎是瞬间就位。
一见目光透着久经沙场沉稳的李师长,我立刻收敛神色,挺直腰板上前一步,抬手敬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金龙革命军东南战区司令部野战医院医务科科长王?哲,特来报道!”
林道华抬手回礼,语气亲和,没有半分官架子:“王科长不必多礼,一路辛苦,从今往后,咱们就是自家人了。前线战事吃紧,你们的到来,无疑是雪中送炭。”
“吃紧倒当真不至于,还雪中送炭,怎么……老李你也变得文绉绉的啦?主要是咱师部缺个真拿得出手艺的医务兵罢了,刘荣臻他老爷子当真他娘的给我舍舍得得派来一个了,还是位俊姑娘!”
一旁李佳星的阔步走来,还伸着食指对“李师长”指指点点。
穆海安饰演的张开祥副师长也纷纷点头示意,几句寒暄过后,话题便落到了正事上。
我顺势汇报随行物资情况:“报告各位首长,此次我随行带来医护班组一十五人,制式急救箱一千八百七十套整,纱布、碘伏、酒精、吗啡等急救耗材足量配备,可满足前线一月紧急救治需求;另携带来消炎药剂、抗感染药剂等足量,野战手术简易装备一百五十套,相关物资清单已备好,还请师部清点核验。”
林道华满意地点头。“辛苦王科长思虑周全,咱师部有你坐镇,我们可就放心了。”说罢,他朝帐篷外扬了扬声,“振邦!”
话音刚落没一会儿,一个身形挺拔、透着老兵痞子般爽利劲儿的军人大步走进帐篷,正是老狂饰演的116师1团团长吴振邦,按剧情设定,这是位1846年从旧政府军队投靠来的降将。
别看他钢盔歪歪戴,一身军装穿得随性,却带着久经沙场的洒脱与粗犷。
“呀,老李,有何贵干?”老狂举止投足间,毫无正规军该有的形象,不仅双手杵在裤兜间、走路大摇大摆,还跟师长称兄道弟,可谓是把这老兵条子演到家了。
“这位是野战医院医务科王?哲科长,”林道华指着我介绍,“你带王科长去战备区,把下周要用的东西分配到位,再领着熟悉熟悉师部的规矩。”
“哦,好!”他应得干脆,转头看向我,咧嘴一笑,露出几分爽朗的痞气,“走吧,这位小王科长,带你看看咱师部的全部家当!”
我微微一笑,一脸无奈,但也应声跟上,无人机镜头紧随其后,一路穿过师部的帐篷群落。
沿途可见士兵们整理装备、擦拭武器、搬运物资,各式新旧不一的枪械、迫击炮、山炮等错落摆放,堪称一场小型的万国武器博览会,恰是半工业国军队装备混杂的真实写照。
战备区坐落师部后侧的空地上,一排排木质杂物架整齐排列,战备物资规整有序。
老狂径直走到一排皮质装具前,拿起一条腰带与一副绑腿,随手甩顺捋齐。
“王科长,先把这个弄好,上了前线,腰带扎紧、绑腿打好,比啥都实在。”
我站在原地,微微蹙眉,脸上露出几分为难,戏里的王?哲本是城里长大的后方医务官,从未真正上过前线,对这些战地装具一窍不通:“吴团长,这绑腿……我实在不会。难道上前线,连我们医护人员都要弄这个吗?”
老狂抬眼瞥了我一下,语气直白却实在:“卫月这地方,九月过后湿气重,山路多、泥地多,不打绑腿,走不了几里路,腿就肿得迈不开步,遇上蚊虫、碎石、荆棘,也能护着腿脚。这是保命的规矩,不由分说,速速的给老子缠上!再说了,真到紧急时刻,绑腿这小玩意儿能临时充当纱布用呢!”
见我依旧手足无措,他也不多废话,伸手一把按住我的肩头,将我按在小板凳上坐下,动作看似粗暴,实则力道轻柔,半分没弄疼我。不等我反应过来,他已拿起绑腿,伸手轻轻拉过我的裤脚,手法娴熟地开始缠绕。
戏里的王?哲骤然被人这般亲近,该身子猛地一僵,眼底闪过几分猝不及防的震惊,脸颊微微发烫,透着几分少女的羞涩。可转念一想,日后大家便是同生共死的战友,在战场之上,性命相托,这般小事又何足挂齿,那点羞涩转瞬便烟消云散,只剩下对这位老兵团长的信任与感激。
戏外的我却全然是另一番心境,只觉得新奇又乐呵。
我虽说还算基本掌握绑腿的缠法,此番装作不会,不过是剧情演绎,而老狂亲手为我缠上,更是一种别样的享受,即便戏里我俩并非夫妻,仅仅一面之缘,可这种小小的亲密接触,早被我埋藏于心了。
不过片刻,两条绑腿便缠得紧实规整,不松不紧,既不妨碍行走,又能稳稳护住腿脚。
老狂拍了拍手,站起身。“妥了,这样走再远的路,也不怕伤着腿。”
我起身试着走了两步,只觉得腿脚利落许多,连忙道谢。
他却摆了摆手,一脸不在意,“嗐!都是自家同志,甭管那些繁琐礼节。来,把腰带扎上,咱再领武器装备。”
扎腰带这种基本功,王?哲该是熟悉不过的,当初军校的四年,是当真没白学,当着镜头的面,我的动作当然也得利落些。
皮腰带、单股斜挎肩、绑腿……一切安排妥帖后,他领着我走到枪架前,一一介绍适配医、配置:“小王科长,你是医护官,不用像一线士兵那样扛重火力,但自卫装备必须配齐。主武器K-1半自动步枪,枪上预装1个7发弹匣,背包里再备3个,合计28发弹匣供弹,另配14发散装弹,用弹桥装填,双供弹适配咱的后勤条件,上手也快;副武器勃朗宁m1811手枪,枪上1个7发弹匣,备用1个,共14发.45口径子弹,近距离应急足够用;再加2枚汉阳1826木柄手榴弹。请点完毕,这就是你后续的主要装备。当然,规矩你懂的,非战争期间,这些东西都得原模原样在这里摆着,上了战场,保准按数按量一件不少分到你手里!”
他顿了顿,指着一旁的野战急救箱与干粮。
“这个野战急救箱,酒精、碘伏、吗啡、纱布、手套全套配齐,今后,咱弟兄的安危就可以放心交代给你喽;干粮嘛……就按我的日常标准配给你吧,咱都是校官,同级……炒面、午餐肉罐头、甜菜罐头、可可粉、糖果,水壶、餐盒……通通都有了,喏,连睡觉的家伙草席都给你备上了,咱这安排可还满意?不比你那啥野战医院差吧?”
我一一接过,一股脑全给塞进他顺手递过来的轻便战术背包,掂量掂量,不过也跟上学时候的小书包差不多,五公斤,封顶了——但有句词儿还是得接上。
“嗯,满意满意。只不过,还当真没法跟咱野战医院比。贵师部的精心准备,我就好心收下了。”王?哲虽军校毕业生,但骨子里仍透着那般说话不藏着掖着、直来直去的劲儿,这点倒和我挺像。
老狂看着我整理装备,眼底闪过一丝赞许,嘴上却依旧打趣:“看不出来啊,小王科长看着文绉绉的,摆弄这些装备倒还有模有样。”
我将整理好的背包随手挂在一旁的挂勾上,象征性的甩了甩本就不怎么长的齐肩发,再将帽檐打正,咧嘴轻轻笑了声:“吴团长,你当我是随地抓来的新兵蛋子啊?要是连这些基本功都搞不明白,我实在有愧这中校军衔呀!”
“哦,也对!”老狂上前一步,一把拽着我的手腕就往营帐外赶,“走,咱去临时靶场试试枪,我还真想看看,你这个军校毕业生跟咱这些在战场里长大的,有啥不同呢?”
他领着我朝师部西侧的临时靶场走去,沿途的士兵群演们见了老狂饰演的吴振邦,立刻戏精附体,规规矩矩敬礼打招呼,显然这位团长平日里待人爽利,与士兵们关系极好。
靶场上已有士兵在练习射击,枪声此起彼伏,却井然有序。老狂拿起一把K-1半自动步枪,检查一番后递给我:“查验完毕,王科长,开枪吧,现在你眼前的就是敌人,不要留情,不要心软!”
我一手接过枪,一手就在空中虚点几下,当场怼回一句,“吴团长说话倒还真有意思,不过,我突然想起来,你刚才说咱绑腿能当纱布用?恕我直言,你若不想让自己的肌肉组织全坏死,最好别轻易尝试哦!”
“嗐!你丫头!屁话咋那么多呢?开枪,现在如果是战场,我若是敌人,你他娘下黄泉了,还管啥纱布绷带的?再说了,当真紧急情况,能止住血才是关键!”
“哼!”
我冷笑一声,按戏里终究还是怼不过他,不由分说的就随手端枪、架枪、上膛、预瞄——啪!
我4.6的视力,放眼望去,那一枪大概是打中个八环左右,按理说过关了。分明记得去年和老狂对戏开枪,还是在《大军阀》剧组。
那会儿用的是手枪,且还是按照第一次摸枪的蓝梦溪千金大小姐,瞎猫碰死耗子,打在六环开外。
如今,王?哲本来就是军校优秀毕业生,自然不藏着掖着,一枪下去还不过瘾,紧接着,又接连扣动三次扳机——八环、八环、十环。
证明实力带来反差,往往只需要最简单的操作,接连四枪,但弹夹里应该还剩3发子弹,我随手将枪递给老狂,冲他挑了挑眉,一脸得意洋洋的样子。
“哈?枪法不错嘛!只不过,要是上了战场,也能够打中人,那才是真实力,把是死的,人是活的!”
老狂一把扯住枪托,则是另一番模样。
他先一声,惊叹一声,神色里带着几分不可置信的惊讶,甚至说他可能压根都没想过,枪法这一环只是军校日常的基本功。但随即用满脸自信的表示,能打中活人才是真本领。
这一点我是认的,戏里戏外都认,嘴角微微一抽,把镜头感交给扫过的无人机就行。
“啪啪啪!”
我从又被怼得无言以对的状态中回神时,老狂已经完成一键三连清空弹夹。
更重要的是,时隔多年,继老白之后,我居然还能见到又一个左手揣进裤兜,右手单手使长枪的高手。
但仔细一看会发现,他的拇指几乎扣的死死的,小臂也完全与枪托贴合,已经尽可能的把后坐力压到最小,肱二头肌、肱三头肌打的笔直,硬的跟块钢板似的,高射速带来的冲击力也未使他后退半步。
更离谱的是,我抬眼望去他打的二号靶就只有正中红星的一个枪眼,也就是意味着,三枪几乎打中同一个地方。
戏里该是展现出一震撼又自愧不如的模样,戏外嘛……呵!剧本里压根都没说让他单手开枪耍帅,只提让他抬起就打,清空弹仓,八环以内即可。但对于他的实力,我自是毋庸置疑。
最后一组长镜头无人机绕着我俩飞了半圈,老狂只朝我使个眼色,就扛起枪,顺带拉出刺刀,还打算领着我去扎草人,过把瘾。
于是,无人机持续跟进,又给了几组,我俩各拿一把枪,嘻嘻哈哈戳草人镜头。
此时此刻,戏里越是欢声笑语,后续剧情必然也就刀得越狠,说句实在的,留给王?哲这样放纵的时间真不多了……
几组特写镜头拼接而成的静态画面,最终剪片时,也许会像走马灯那般一张一张闪过,然后会给出一段剧本中提到的字幕:
距离卫月保卫战2天
“咔!过了过了!大体上拍的很顺,辛苦各位啦,你们夫妻两个的配合还是那么默契啊!”
所有镜头顺利过完王导的收镜音精准到位。
我和老狂,以及其他演员们一同走出片场,必然又少不了在场诸位的一阵吹捧……